这种“怪龙”很多很多,大的小的,强的弱的,它们在沟里交织成如炮火连天的战场上的“火网”(我们的语文课本上有的是对这种炮火交织成的“火网”的描述),我陷于这张“火网”中,感觉就像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被四面八方的炮火攻击一样,虽然我没有中弹倒下,但我愈发感到寒冷。每天晚上行动完回家走的时候,我都要让自己格外认真、深入地看一眼这些“怪龙”,以示自己有不怕下地狱的勇气。
在家里,爹已经不掩示我在他那条“怪龙”里看到的他的一切了。在饭桌上,他抑止不住的兴奋劲,就完全和以前遇到同类刺激的事情时一样。他只是出了门才顿时和别人一样一本正经了,也不走茶壶嘴经过了,绕好远的路,看也不往茶壶嘴看一眼。他去他的学校,走茶壶嘴是最近的道,也是他以前每次都走的道。以前他每次过茶壶嘴都要和秦老师寒暄几句,没话找话彼此说些什么“今天的天气好”之类。他出门是一副样子,一进家门就是另一副样子。他教我们和妈这些天也绝不能走茶壶嘴过了,连看都不要往那里看一眼,放学了收了工就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不要和人谈论茶壶嘴的事情,他还要求我们几个要“更加努力和集中精力学习”,说“如果你们对茶壶嘴发生的事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啥子印象、感觉和想法都没有,那就说明你们在学习上是真达到一种高境界了!”他不知道,除了我,我两兄弟也天天晚上都参加了我们的行动。他不知道,是真不知道。很显然,他这么糊涂,除了我那个我分裂出去“自己”的作用外,靠的就是茶壶嘴的事情那么让他那么兴奋和感到刺激,这把他的眼睛蒙住了,也把他的心思和精力给占有了。他们已经普遍的都在这种兴奋和刺激中感到他们的自我的实现,感到他们对世界的参与,感觉到他们存在的真实和意义。
全沟的所有人,只有我一个人每天照常走茶壶嘴过往。我当然会这样,我是不会随意改变自己的。我听见爹说:“再照那样下去两三天,茶壶嘴的房子就会塌下来了,说不准会埋几个人在里面,闹出人命来……”爹几次说这个预言,说他观察到那房子就快要塌了,一副信心百倍的样子。他严令我们不要对外人说这事,要装着什么也不知道,他还说一沟人对茶壶嘴学校就要在这几天里倒塌都知道,上上下下的人都心知肚明,但都装着不知道,他要我们向这些人学习,“向大家学习”。这其实就是他一直要我们“学习”的东西。他更严令我们不要从茶壶嘴过往,说怕我们正走那里经过,房子塌了把我们砸了。而我当然是不会听他的。秦老师班上已经有一多半学生不来上学了,不用说就是怕课正上着,房子塌了。但是,我却不是相信而是知道,那房子还可以支撑几天,不会说塌就塌,虽然最后一定会推倒重来,但它不会砸着人,不会砸着秦老师她们。我和这房子是一体的,和房子里的主人也是一体的,我在犯罪,但我又是用灵魂包裹着它们,所以,这事情我知道,我一点儿也不担心,尽管我决不是因为自己不会被倒下的房子砸了才每天照样走茶壶嘴过往。
这些天,爹更关心我的学习了,虽然他晚上在我离开的时间里绝不会进我的屋,但是,白天来得更勤了,晚上我进行完对秦老师的行动后回来坐好后,他就来了,满足、轻松、平静,为我在这些天他感到我是达到了“绝对”的学习状态和对茶壶嘴发生的事情真正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而有说不出的特别的高兴和满足。
有一天,我在饭桌上,听到妈问道:
“晓得是哪些人干的……”
爹马上说道:
“不要管是哪些人干的!连问都不要问!想都不要想!就当是阶级敌人干的!阶级敌人又要背时了,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