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来越强化他这套行为模式。我见过他在井里打水。放下去的桶让井水起了一点波纹,他会马上停下来。他要尽可能不让井水起波纹地把桶汲满水,水桶提出水面就停住,要让水桶上的水滴沥干净后他才会极小心地、缓慢地把水桶提起来,水桶里起了再小的一点波纹他也会马上停住。为了达到他心目中的完美,他常常要把满桶水提起了又放下去,如此反复多次,耽搁很长的时间才能打起来一桶水。有别人来打水了,他也不会放快点,站在一边让别人打,等别人走了他一切从头再来。打满水的桶他要在井盘上找个最平顺的地方放下来等水桶里“绝对平静”了才小心地挑起来,一路上绝不会让水桶里摇晃出一点点波纹或洒出一点,只要水桶里起了一点波纹了,他就会停下来等波纹平复了才继续小心地往前走。
他这症状越来越严重。家里等用水等不及了,他老父、兄嫂、妹妹就会来打他,我好多次看见他们用黄荆棒、扁担、锄柄之类的东西来打他,用这些东西如灭火似的在他身上乱砍,他衣服被打破了、血流出来了,他嚎叫着并飞跑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但跑了几步就会停下来,像刚才的一切都被掐断了似的又开始他那不能让水桶里起一点波纹和洒出一滴水的游戏,他的家人又追上去打,那是真在往死里打,但这仍只能让他跑几步,如此他挨多次打,身上给打得遍体鳞伤、血迹斑斑,他才能把一担水挑回家。
他脸上、手背上、头上,总之,所有看得见的地方每天都会有新伤口,它们都是他的家里人打的。但是,不管怎么打,他都不会改变他给自己定的种种“原则”,还在不断地强化它们。虽然他一年中会发作两三次,脱光了衣服嚎叫着乱跑,挥着个刀对人做威胁状,但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至于他家里人,我上中学了,有一回周末回来偶然看到他妹妹打他,用根扁担把他手肘上白生生的骨头都砍出来了,她还目射凶光地说:“我这是为了他好!”
黑娃迅速走向他的末日。他的症状迅速加重。一吃了饭就去蹲在茅坑边,不打得他身上旧伤上又添新伤,他不会提着裤子跑出来。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去了。人们说他是拉肚子,他有那种长年拉肚子的毛病,不过这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人们很难见到他了,因为他总在茅坑边光着屁股蹲着,再打也无用。他已成为家中一个完全多余的人,一个累赘。
更有甚者,他变得特能吃。这也是听说的,或者说是他家里人传出来的。他什么都能吃,生米生面也偷来吃,藏在哪儿他都能找到。他已没人能养得起了。
这时我已经上高中了。一周末回来,妈在饭桌上对我说黑娃的家里人把黑娃捆起来了,用烂草堵住了他嘴,扔在柴房里好些天了。她说我们几个院子的人都知道这事,但叫我不要乱说,就当什么也不晓得。妈说,这摆明是他们家里人要把他活活饿死,但是,不饿死又有什么法子呢。
我这时候的心灵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敏感。听到黑娃沦落成这个样子,我感觉到自己濒临疯狂的边缘。从我懂事那天起,世界上的苦难和罪恶总是会让我的灵魂坠入地狱般的煎熬之中,总是会让我濒临分崩离析的边缘。是的,我自己也曾有过恶劣的犯罪,如当年对冯石头和秦老师她们做的,但我的这些罪恶同样让我的灵魂受到地狱般的煎熬,让我濒临疯狂的边缘。
在高中,我选择了学文科,文科要学历史,从历史中我学到了爹他们当年给我讲的那些历史故事并非都是假的。世界上确有像种族歧视、种族灭绝、□□这样的事情,它们在二十世纪,就是我出生和成长的这个世纪所发生的,超过了人类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这也让我濒临土崩瓦解的边缘,要用最顽强的意志支撑着自己。教科书用阶级属性来解释这一切,但是,喜欢思考、观察、体察和想象的我,有一天突然明白了,不这么简单,我轻轻地对自己说:“种族歧视这样的事情,就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就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身上,只不过表现形式不同罢了。”再过些年,我甚至于还会对自己说:“□□这样的事情,就存在于我们自己的现实中,就在我们身边发生过,就是我们自己人的人干的,也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干出来的。”而这些让我承受的精神压力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必须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必须走一条绝对自己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