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怪我们这个世界!就怪我们这里这些人!”
他的意思是我成了这样,就是这个世界和我们这里这些人造成的。这几天他来陪我时,我都看见他眼睛灼灼地看着沟里人家户的灯火——这些灯火有相当一部分已经是我完全看不见的了——那眼睛中充满了仇恨。这种仇恨当然不是就因为我的事情才进入他心中的,我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用仇恨的眼光在看世界,但是,他对世界,包括对我的事情,显然已经有他自己的一套看法了,这个看法已经构成他内在世界决定性的一部分,就像他已经长成那样的大脑结构和心脏结构,他的一生都将为它所支配和操纵。从他这时候的眼睛里已经完全可以看出他日后整个一生的人生走向。
听他这么说,看他这样子,看那反映在他的眼睛中那已经不可能为人和神所改变的未来的人生走向,还看弟弟听他这么教诲后迷茫地看着世界,我的一根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却也只是动了一下而已。这是因为我想向他们指出那光明和黑暗让他们看。我想对哥哥说他说对了又完全错了,我没有不幸,我也不是一个悲剧,至少不只是一个悲剧。那光明和黑暗决然地占据着半个世界,黑夜中它们都更加鲜明、生动和强烈,更加如火如荼。不为那光明占据的这半边天空中群星璀璨,它下面沟里灯火点点。然而,这半个一切都是正常的,我看见的和兄弟他们看见的没有两样的世界的一切,它所有的光明和所有的黑暗,放在那光明和黑暗面前,仅说那亮度和黑暗程度的对比,也不及那光明和亮度和那黑暗的黑暗度的沧海一粟的沧海一粟。看那光明和黑暗的浩大和美,只能说这个我和他们共所见的世界,这个一般所说的现实世界,还不及一粒尘埃,而那光明和亮度和那黑暗的黑暗度是整个宇宙。和这样的事物遭遇还谈得上什么不幸呢?但是,我拿什么来告诉两兄弟呢?我如何才可能告诉他们呢?
再说了,幻象老虎也在阻止我,我只有保持我的状态,已经真正近乎岩石的状态,这种阻止是绝对严厉和专断的,不容有任何挑衅的。同时,还就在两兄弟坐的那个地方,我听到了来自阴间冥河哗哗啦啦的水声和沉重的铁镣拖动的声音,幻象老虎告诉我的是,我如果敢动一下,摆脱这种已经定住了的状态,我即刻就是那阴间冥河里受万劫不复的惩罚的罪恶深重的鬼魂。
对掉入到阴间冥河深处受那永恒惩罚,是我自始至终的恐惧。我知道阴间是不存在的,冥河是不存在的,爹给我讲什么阴间冥河全是封建迷信的胡说八道,我不仅能够理解,而且有可能比他理解得还要深刻。阴间不存在,冥河不存在,天堂地狱都不存在,这是我对他所说的那种哲学完全赞同的地方。但是,我所恐惧的阴间和冥河却和他所说的阴间和冥河不是一回事。它们到底是什么我是说不清楚的,但我却能够有把握地说,如果真的有阴间和冥河的存在,我死后完全有可能在那里受万劫不复的惩罚,我对阴间和冥河的恐惧也不会这样强烈,甚至于根本就不会有这种恐惧,尽管不会是我就什么恐惧也不会有了。这种恐惧到底强烈到了什么程度,它也在我面对的那光明和黑暗已经达到了现在这种程度的时候完全显现出来了,也显现出来唯有这光明和黑暗才可能使我免于坠入到那阴间和冥河里去,而我在面对这光明和黑暗时,在它们正向我如此开启出来时,我敢对咬住我喉咙的老虎不完全如同虚空一般,完全是虚空的安静、顺从和无作为,我即刻就掉到那阴间冥河里去了。
对于这只幻象老虎,我应该奇怪但并不去奇怪它的是,它紧紧咬着我喉咙的嘴就跟一张真的嘴一样不断向我的喉咙处哈热汽,这让我喉头处汗如雨下,就这个地方汗如雨下,身体其他地方都干干的、凉凉的。我分析这是过于集中想象的结果,对于我们的身体,如果我们能够集中精力想象,完全能够做到想象出这种事情来,就像也可以想象出这样一只老虎的幻象来。但是,尽管我有这样的分析,而且我相信我的分析还是对的,但这一点也不影响我对这幻象无限的敬畏,一切都听它的,不敢有丝毫的造次,所以,对兄弟俩对我的关心,我只有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头的表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