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脑前打这些文字的我都还记得当年当我发现所有一切答案和所有一切可能的答案都绝对无法触摸到这些根本的问题,但这些问题又是我们绝对无法摆脱,它们就是我的生存本身的时候所受到的那种震撼,那种黑暗和绝望体验。可以说,没有这个震荡,我不会有后来走的路,不会站到这上帝的黑暗和光明面前。
这个震荡的经过大致说来是这样的:
爹告诉我,人类的科学家们迟早会找到,或者说计算出来这样几个公式,这几公式就把宇宙中的所有一切都概括完了,根据这几个公式就可以推算出宇宙中的所有一切,这几个公式就是最后的,最高的真理,就是终极真理,它们能够回答所有一切问题。我想象这样几个公式已经找到,或者说计算出来了,摆在我面前了,我也把它们弄懂了。当然,可以说我这个想象是可笑的,狂妄的。我算什么?一个毛孩子,能够弄得懂回答一切也回答了一切的公式吗?但是,我的可笑还不在这里,而是,我如此震惊地发现,它们对于我,对于人什么也不是!它们根本没有也不可能回答“我是谁?我为什么在此?”的问题,没有回答也不可能回答“为什么有实在而不是一无所有?”问题!这几个公式和世间任何东西一样,对于这样的问题只是一堆沉默、冰冷、空洞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回答。它们不是回答了这几个问题,而是只是给这世界增添了几个东西、几个事物而已,就出现了一个新物种一样,也像母亲生了一个孩子一样,如果旧有的物种和母亲不是也不可能是终极问题的答案,新物种新生儿又怎么可能是。
爹给我讲了,人类要不了多久就能够在工厂如生产任何一种工业产品一样批量地生产人,到那时,人作为一种“国家利益”、“大多数人利益”、“人民利益”、“整体利益”、“长远利益”、“共同利益”(这些词都是爹用的,他就是这么说的)等等所需要的必要的工具、必要的代价、必要的牺牲品、必要的铺路石(爹就是这么说的),要多少就可以生产多少,正所谓“这头倒进去一两粪箕土,那头就出来一个人”,如果生产过剩或不再需要了呢,办法当然和需要多少就生产多少一样简单,只需要上头一个文件或指令就成了(爹就是这么说的,他对人人都是这么说的,他也因为特别会说这类大道理而被公认为我们沟最有代表性的知识分子,是我们沟的“时代的喉舌”、“最的学问的人”、“真正的知识分子”)。爹还说,到这一天,生命和人的存在之谜就算是彻底揭开了,揭开了它们原来如此——本质上说,一堆电子而已。
我想象,这一天已经到来了,人类已经能够做到了“这头倒进去一两粪箕土,那头就出来一个人”,生命和人的存在之谜揭开了吗?然而,我同样震惊地发现,没有。是的,并不能否认人类做不到这一点,毕竟,生命就是从泥土中来又回到泥土中去,所以,人类完全有可能做到“这头倒进去一两粪箕土,那头就出来一个人”,说实在的,完全可以说造化就是这样造人的,不但是这样做的,而且比这样做得还要干脆、简单得多。然而,对于每一个这样造出来的人来说,不管他们是否有所谓“男女差别”、“个性差别”之类,是否仅仅被视为“工具”和“必要的代价”之类,“这头倒进去一两粪箕土,那头就出来一个人”和人为父母所生或其它任何形式产生一样,生命和人的存在的奥秘,他们“从何而来,往何而去”的奥秘丝毫也没有被触动,既没有被触动也没有被消解,它仍然保持为绝对的奥秘。
我想象鬼神的存在,上帝确存在,灵魂的存在(人格化的)。然而,我看到,如果是这样,事情还是完全一样的,生命,人,存在的奥秘同样没有也不可能被触动!生命、人、存在仍然是一个绝对的奥秘!我想象,鬼神是存在的,灵魂是存在的,诚如大婆所说,人有今生,还有来世,来世的来世,直至无穷。然而,对于任何一个在这无穷长的生存中生存的“人”来说,他们同样面临着“我是谁?我为什么在此?”的问题,而且这些问题的尖锐,沉重,不可索解,对于他们和对于只不过是“一堆电子而已”的人来说没有、也不会有真正的差别。是的,如果生命不但有今生,还有来世,来世的来世,直至无穷,那么,为什么不可以假定我已经有了无穷长时间的生存,已经在大婆所说的生死轮回中轮回了无穷长的时间呢?是的,我不记得我过去的生存了,只记得今生的生存,但是,为什么要记得呢?记得那许多事情,就一定是件好事吗?我不记得那许多事情就可以证明我的生命只是今生才开始的吗?反过来,就算我记得多得不可计算的事情和生存经验,就能够证明我的生命可以无穷的轮回下去吗?我怎么能够证明这些“生存经验”都是我自己的呢?……不过,这些问题对于我都无关紧要,要紧的只是就算生命可以无穷地轮回,我有今生,还有无穷多的来世,无穷多的前生,但是,我在此时此刻,而此时此刻的问题是“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往何处去?”而“从无穷多的前生来,往无穷多的来世去”算是答案吗?也许,对于大婆们来说,这样的答案就是可以叫他们满心喜欢的答案了,可是,我却从中看到了和从爹告诉我的答案里面看到的一样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