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说:“他已臭名昭著,人神共怒,就算到没人知道的远方亲戚那儿读书,也是没哪个亲戚会接受的。”
妈提到了我们家那个最虚无飘渺的希望和寄托——黄叔叔。但这也被爹否定了。我听到爹长叹道:
“他已经不可药救了。他早就如此了,已经烂透了。把他弄到哪儿去他都会一样,只会造成更大的恶果。只能把他放在原地,交给中心校那些老师们。就算他们能让他读完小学,升上初中,他也还是只有在三官中心校就读。反正他的结局已注定是被他们最终逐出校门,交给社会,沦为一巴人人不耻的臭狗屎。这是他们能做到也一定会做到的,我也只能尽力而为。枪打出头鸟,枪打出头鸟,我哪一次没有对他讲啊!他哪儿知道当出头鸟的下场会是什么啊!唉——”
爹妈这些谈论让我很震撼。虽然我总是处在我没有也不可能有未来的绝望之中,如果我能够想象自己有未来,有明天,有希望,在这个世界有我的立足之地,这个世界属于别人也属于我,我也绝对不会做出那些为父母、老师和社会上的人都不能接受和认同的事情来。但是,我不能不看到,爹妈这些谈论中所说的那种现实,是我从来也没有真正面对过的,也是我不敢面对的,而恰恰它们才是我真正的现实。我始终感到自己在末日之中,自己逃不脱末日的审判,自己也应该受到末日的审判,可是,真正的现实显然并不是什么末日审判,而是简单真实得完完全全如爹妈所忧虑的,我真的有可能读不成书了,我真的已经是不脱胎换骨,从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变成中心校的“总负责老师”们所要我变成的那样一个人,就至少是读书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
我发现自己其实早就在梦想,爹妈是那么爱我,真正为了我好,也真正为了我能够考上大学,他们把我转学到外公社读书,最好是把我弄到外婆那儿去读书,我只有到远离我们这里没人知道我和听说过我的地方去读书,一切重新开始,我在这世界上才有未来,有明天,也才有可能考上我非考上不可的大学。
我必须考上大学,这是因为,第一,只有这样我才能脱掉非脱掉不可的农皮,农皮是非脱掉不可的,这是无需证明的;第二,我才可能离开我们这个地方,我在我们这个地方的生活已经到头了,不离开我们这个地方,我除了想象自己自杀或成黑娃第二外,无法想象自己还有第三条出路;第三,正如他们所有人所说,我们家必须出一个人物把我们家拯救出来,再不出这样一个人物,我们家就完了,而这只有靠我读书考上大学。
第四,对于我来说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理由,我喜欢读书。我相信我天生就是读书的料。我还相信要真正找到真理,也必须读书,读好书,而我发现自己什么也不热爱,就热爱真理。是的,也许可以说我是绝望的,看不到未来的光亮,但我对真理不是绝望的。而且,我的绝望也不是对人生本身的绝望,我身上那种绝望的感情是复杂的,不管怎么说它没有也不会导致我放弃人生,放弃对追求真理、探索真理的梦想和热忱。是的,完全可以说,我所谓的真理只不过是我个人理解中的真理,它完全有可能不是什么真正的真理,完全有可能是爹他们、“总负责老师”就知道我想探索和追求的那种真理,而且他们已经全都告诉我了,他们之所以不能容我,就因为我不认真正的真理为真理,非要去探索谬误,非要去步入歧途,但是,我却相信,要真正追求和探索真理,读书,读万卷书,了解古今中外的先人圣贤都是怎么说,掌握真正的知识是必需的。而在我们这个世界,作为一个穷农民的儿子,不考上大学,能把书读下去就是不可能的。
总之,我看得很清楚,如果我不能考上大学,或我不能把书读下去,不能离开我们这个地方到广阔的天地里去寻找其他的可能,寻找我真正的出路、活路、生路和发展路,我只有自杀或变成黑娃第二,我也一定要自行彻底了断或变成黑娃第二。我发现自己已经在内在的精神层面上,在也许是那里在支配着我们的一切的潜意识深处已经做出这样的决定——如果我只有在我们这个地方生活下去,只有回家当农民,我就去死或者成为被他们定性为黑娃第二那样的人。我看到这是我无法改变的,这是我的性格决定的。
但是,我的书继续像现在这样读下去,且不管老师们有多么光明正大的理由使他们的确只有那样待我,我也至少不可能考什么大学不大学。
但是,听爹妈他们这样一谈论,一方面,我完全看明白了,自己不再像他们从我懂事那天起就天天在对我说的那样脱胎换骨、洗心革面,我不可能在“总负责老师”们手下把书读下去了,“总负责老师”们也不可能让我把书读出来了,一定至少会让我非常不光彩地滚出学校,这对他们来说实在不算什么,我毕竟只是他们数百学生中的一个,正如“总负责老师”曾经说过的,有我不多,无我不少。另一方面,我也完全明白了,我那些不由自主的幻想都是不切实际的,爹说的是对的,“总负责老师”们绝对不会轻易放我一条生路,同时,其他学校,我的亲戚们,也不会有谁接受我,就算他们接受我,他们谁接受我的条件也是我脱胎换骨、洗心革面、从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如果到时我不能不脱胎换骨、洗心革面、从灵魂深处爆发革命,那就还不如留在原地等着该来的来吧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