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和簡瑤的座位在相對安靜的里側,故也不是所有刑警都注意到他們回來了。這時門口走進一個看著十分活絡的刑警,一臉古怪的表qíng,一拍另一人的肩膀,低聲說:“喂,聽說那個人又來了?我聽樓下的張叔說了。”
簡瑤正提筆在紙上寫:“嫌疑人20-40歲之間……”耳朵里聽見了對話聲,但筆鋒未停。
“誰啊?”有人問。
“嘿!就是住山上那個,老戴個墨鏡口罩,穿個黑風衣,古古怪怪的……”
簡瑤正寫到“經濟狀況良好”,筆鋒忽然一頓。旁邊,方青的火機還一直不疾不徐地響著。
“噢,你說他啊。聽說他以前就是個神探,破了非常多的大案,跟咱們邵隊還是好哥們兒呢。”
“是啊。可是現在……”
可是現在。
簡瑤的筆徹底頓住,一時竟移動不了。方青也抬起頭。
兩名刑警噤了聲,因為邵勇辦公室的門傳來響動。
簡瑤看著紙上不知何時變得凌亂的字跡。耳朵里忽然有嗡嗡作響的聲音。
可是現在,她那瞎了眼的神探,已忘了回家的路。獨自在外,流làng到了從前。
離他們不遠的那扇門打開了,有人拄著拐棍,腳步蹣跚地走了出來。帶著幾分倨傲,幾分輕笑,卻如同大提琴低音部連彈般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一個新手犯的案子,還當寶貝藏起來。以為這樣就能攔得住我?邵隊長,你真是……太幼稚了!”
第66章
那聲音落入簡瑤耳中,就像有一根弦,輕輕顫動著。餘音不絕,再難平靜。
她的脖子甚至有點僵了,想要抬頭,卻不聽使喚。
旁邊的方青卻已震驚抬頭,瞬間失語。
簡瑤終於還是看了過去。
周圍的人都還是如常,一切都很安靜。隔著層玻璃,簡瑤看到了站在走廊里的他。
薄先生照舊穿著一身黑西裝、白襯衣、皮鞋鋥亮,一絲不苟。他又瘦了許多,西裝顯得空dàngdàng的。高高地站在那兒,像個衣架子。蒼白削瘦的手按在一根拐棍上,那拐棍鋥亮黝黑,莫名讓簡瑤覺得突兀。
他的臉上,戴著一副墨鏡。臉色清寒。
因他剛才的口出狂言,許多人都在看他。而他的表qíng沒有絲毫改變,信步繼續往前走。
忽然,在經過這扇窗時,他的腳步一頓。
簡瑤的心瞬間提起。
他的臉原本是朝著前方的,此刻隔著光影斑駁的玻璃,卻像是若有所覺般,朝她的方向,微微側頭。
方青在旁邊,低低罵了聲“靠”。刑警們也是不明所以。
簡瑤的眼眶慢慢濕了。看著他漆黑的發,看著他暗光晦澀的墨鏡。下意識竟伸出手,摁在了玻璃上,輕喚:“靳言……”
然而隔著玻璃,他終究是聽不到的,像什麼都沒發現,轉過頭去,一臉淡然地,繼續朝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簡瑤站在原地,整個人好像還是僵硬的。方青則瞪大眼睛看著她。
一個念頭倏地衝進她腦子裡:他看起來,居然跟以前沒什麼兩樣。
只除了眼睛看不見。
為什麼還在別處徘徊?
為什麼還不回她的身邊?
方青將她的胳膊一拉,簡瑤醒過神來,下意識跟他一塊追了出去。就在這時,一個人跟著薄靳言,從邵勇辦公室里走了出來,雙手cha在褲兜里,閒閒晃晃地樣子。方青看到那人,又罵了句“cao”。那人卻聽見了,轉頭看見方青和簡瑤,原地呆住了:“老方、嫂子……”
方青冷笑不語。
簡瑤低聲說:“你還知道叫我嫂子。”
安岩尷尬極了,再回頭看到邵勇站在門口,一臉微笑的望著他們,頓時明白一切都是這老狐狸的安排。他有些手足無措,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就像是逃學的孩子,被父母抓了個正著。一時也不知道薄靳言怎麼樣了,gān脆含糊道:“那個……我先去看看,他怎麼樣了,他看不見,身邊得有人看著……”
話沒說完,就被方青用手臂勒住脖子壓在牆上,瞬間俊臉漲紅,說不出話來。
“野了一年……”方青冷道,“眼力價兒倒沒怎麼漲啊。還用得著你看?”說完朝簡瑤遞了個眼色。
簡瑤只點了一下頭,就朝薄靳言的方向追去。
她在人群里快步穿行,警察、嫌疑人、警徽、白牆,都從兩邊掠過。世界卻好像再次安靜下來。她眼前只有一條明亮的小路,有個高大孤獨的身影,在前方行走,沒有回頭。
簡瑤忍著不叫眼淚掉下來。
她總是對自己說,他那樣的男人,看似天真實則深沉的男人,會在該離去時離去,在該回來時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