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狠狠瞪著李貪,像在垃圾場裡爭奪腐肉的鬣狗,帶著不顧一切的兇悍。
李貪很久沒見過這樣的眼神了,不像她花了好幾年才習慣的善意,也不像她偶爾瞥見的那些商場上層層偽裝的虛情假意和殺氣。
偽裝是那些是體面人獨有的權力。
底下的人只會這種不帶掩飾的赤.裸惡意,貪婪又狡詐,眼裡只有自己斤斤計較的一點東西。
李貪的力道瞬時卸了,只把車窗挪了道牙籤似的縫。
女人滿意地轉過頭去,嘴角露出獨屬於勝利者的笑容。
李貪懶得跟她起爭執,轉頭凝視窗外。
飛機,火車,高鐵,最後又轉城際大巴。
明明一趟航班就能搞定的行程,她硬是一個城市挨著一個城市的輾轉。
好不容易到了白灘,最後一段旅程硬是放著好好的出租不坐,跑過來擠這種客運大巴。
窗外的燈光如流水般淌過,把視網膜上的一切,拉成一道道長長的剪影。
回過神來的時候,窗外一切都模糊了起來,反而是李貪面貌被玻璃反應得清晰可見。
李貪頂著一頭短髮,額前幾縷碎發垂了下來,恰好掩蓋了遠處一排飛馳而過的街燈。
李光見到她的第一面就說她和他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她和李光長得很像,五官深邃而立體,凹陷眼窩裡的深沉幾乎要滿溢出來。
「可惜了。」
李光唯一遺憾的就是李貪的眼睛。
李貪小時候受過傷,一道疤沿著眉形走到尾梢,往下又爬了條短線,蔓延到眼角,在末端無端上翹,又壓下,像個小小的「又」,又有點像個「X」。
原本三角眼的弔喪走向瞬間突變成猙獰與戾氣。
李貪後來見過這種殘缺,那是她被帶到美術館裡無意在倉庫里看到成堆廢棄的石膏像,缺胳膊短腿的,肢體和五官都有縱深的裂縫,蜘蛛網似地爬開,有種奇異的美感。
五光十色霓虹在她漆黑的眼底不斷划過,什麼也沒留下。
漫長的顛簸過後,只有深遠如夜色的沉默。
儘管長途跋涉很累,但李貪的眼睛卻愈發亮得驚人。
她像一頭夜行的野獸,越是到黑暗、邊遠的地方,就越是能找到自己的歸屬和力量。
大巴轉公交末班車,深夜十點半,李貪終於抵達白灘。
白灘是下面的縣級市,邊陲小鎮,年輕人大多往海市討生活去了,導致這地方徹底變成了養老的地方。
節奏慢,消息閉塞,遠離光怪陸離的大城市,慢騰騰的水蒸氣里也滋生著撕去文明面紗的野蠻。
李貪是第一次來這裡,隨著零星幾個人下了車,在踏上這片土地的一瞬間就鬆了一口氣。
如魚得水。
李貪從車上跳下來,蹲在公交車站,打開地圖,正琢磨著租的房子在哪兒,一輛摩托車就緩緩在她面前停下。
車主扯著難懂的地方口音沖她大吼,聲音被風撕扯得變形:「走不走?」
李貪一愣,搖搖頭,側過身,邊走邊繼續研究眼前的地圖。
車主一腳離合,車子跟著李貪慢慢滑:「這麼晚了,小地方,叫車叫不到的。大晚上的,你一個小孩子,多不安全啊……你家沒人嗎?他們放心你一個人在外面閒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