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事故發生的那一天,在不幸結束的那一刻,成歡躺在地上,只覺得渾身滿是黏膩,仿佛置身於無邊淤泥,黑暗從水泥地下,自地底深處朝她張開大口,伸出觸鬚,環環纏繞在她的骨與肉上,拖著她不斷向下。
向下沉淪,向下墮落。
然後,成歡看到了盤旋在天空幕布中的一隻鳥。
高亢,亮麗,而弱小。
它是被無數電線纏住了翅膀——小縣城裡,城市規劃和建設都不太規範,隨處可見這樣的凌亂和束縛——
飛鳥撲騰著翅膀,掙脫雜亂無章的電線,飛向蔚藍,飛向光明,飛向未來。
成歡就是從那一刻產生了和自殺抗爭的念頭。
事情發生了,錯誤的並不是她。
她為什麼要因為別人的錯誤而放棄自己的生命?
成歡過去就喜歡畫畫,之前的她喜歡畫山畫水畫風景,但自從中考結束後,她的畫布上就頻頻出現了人體。
殘肢,黑暗,還有那隻鳥。
墮落和希望頻繁在她筆下交錯。
成歡盯著畫布中心剛剛成型的鳥,露出一絲滿足的笑意。
她換了黑筆,沾了血紅的塗料,勾勒出一條暗藏血色的黑亮眼睛。
一隻,又一隻。
鳥兒從由黑紅眼睛構造的羅網中掙扎欲飛。
窗外有光照進來。
黑暗中僅存的一束光。
成歡臉上帶起一絲輕慢的笑意:
「那隻鳥最後還是死了。」
「是被漏電的電線電死的。」
「可我會活下去。」
沒有人可以救她,她只能自救。
成歡慶幸的是,她在自救的路上遇見了能陪她走到盡頭的人。
她們在命運的深淵裡,緊握那根搖搖欲墜的蛛絲,相互扶持,一路攀爬。
*
李貪「刷」的一聲拉開窗簾。
有光束進來——破開黑暗和迷惘。
成歡翻了個身,趴在床上,看著李貪,床頭窗外銀裝素裹,一片被雪覆蓋的針葉林。
「成歡。」李貪回頭沖她笑了笑,「外面下雪了。」
她們來北歐出差,順便在芬蘭租了個小木屋停留幾天。
成歡赤腳走到窗邊,把窗戶打開一條縫,寒氣順著窗縫飄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