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像第一次那般猝不及防、羞窘难当;也不似第二次那般,在戒备中夹杂着动魄惊心。
这一次……
他感受到了一种幽深的诱惑,仿佛站在悬崖边缘,凝视着脚下的深渊,在恐惧与震撼席卷全身的同时,一个更危险、更隐秘的念头却破土而出——
我想跳下去。
他的睫毛因这悸动难以自抑地轻颤。
薛散凝视他半晌,抬手,指节轻缓地拂过那颤动的睫羽。
他立即把眼睛闭上。
“睁开,我还未看够,”薛散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这双从来不许人细看的眼睛。”
他心神俱震,却只能依言缓缓睁眼。
严密藏起的眸光,还是无可避免地再度落入了对方的凝视里。
薛散那双狼一样的眼睛,仿佛能通过视线,就将自己吞噬了。
檀深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大咧咧地看进别人的眸子里:他受过教育吗?该不会真的是被狼养大的吧?
“嗯,”薛散须臾收回目光,“纯然的黑色,眼白又是雪一样的白,没有一点儿血丝,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珠子。的确很值得藏起来。”
檀深抿了抿唇,听着对方对自己眼眸的评价,垂下了眼睑。
檀深低着头,单膝跪地,姿态依然很挺拔。
薛散静默地审视了他片刻,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敲两下:“起来吧。”
檀深微微一怔,又站起身来。
几乎在他站定的同时,薛散也站了起来,他带着笑意踱近半步,目光在檀深身上一扫,说道:“比起跪着,你好像还是站着更顺眼一点儿。”
檀深站着,没有说话。
薛散信步走向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空无一人的庭院,景致静谧而开阔。他的指尖轻点玻璃,落在近处一株形态别致的树上:“这棵树,叫什么名字?”
作为这个庄园昔日的少爷,檀深如数家珍:“是棵紫杉。从我祖父的少年时代便在此处了,至今已逾百年。”
他话音微顿,如同一位严谨的学者,又补上两句:“此树喜阴耐寒,生长极缓。工匠们喜爱其木质坚韧,旧时常用来制作弓弩与家具。”
薛散闻言,饶有兴味地转过头,笑着凝睇檀深:“你偶尔会觉得自己还是这个庄园的主人吗?”
这句话听在任何人的耳朵里,都形容羞辱讽刺。
檀深却脸不改色,答:“我从来都不是这个庄园的主人。”
薛散接口道:“但也不至于是宠物。”
“我已经是了。”檀深垂下眼睑,表达出适当的恭顺。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自己终究是想好好活下去的。
既然如此,他便知道该将哪些东西彻底舍弃。
薛散仍然笑着,看起来很和气:“是么?我还以为你没有这样的自觉。”
檀深浑身一颤,蓦地想起初次被宣召那夜,薛散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索然。他骤然惊觉,自己或许已不止一次地让眼前这人感到了无趣。
万幸的是,在某个濒临边缘的关头,他无意识的某个举动,又重新勾起了薛散探究的兴致。正因如此,他才能继续留在这里,也才得以在方才与兰生的交锋中,获得那不足以称道的胜利。
檀深沉沉道:“我只是……还没……”
“你还没准备好。”薛散又说了这句话。
初次宣召的夜里,薛散没有触碰檀深就让他离去,说的也是这句话。
“我可以……”檀深甫一开口,便顿住了。他竟不知自己“可以”做什么。他素来聪颖,学什么都快,只因总有路径可循,有榜样可效仿。唯独置身于眼下这困局,他不知该如何“修正”自己,才能合乎标准。
他沮丧地垂下头颅:“您说得对……我确实还没准备好。”
这时,那位凭借猎杀旧贵族登上爵位的、以残忍闻名的新伯爵,却对他露出了微笑。
“没关系。”笑容里带着充满温情的耐心,“等你准备好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第6章准备好了
檀深再次被原封不动地送回。
他坐在弹珠车里,借着全景玻璃窗,看到流动的风景。
他不禁注意到一处院子,门户打开,机器狗扛着一个个精美的箱子步入其间。单是看那箱子的精致程度,便不难想见其中所放的必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而兰生就站在门边,一手用冰袋敷着脸,一手指着一个男仆在骂。不愧是宠物学院的高材生,骂人也骂出一种眉飞色舞、顾盼神飞之感。
兰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神色一顿,抬眸看向檀深的方向。
得益于弹珠车这全景玻璃,兰生一眼就看到了檀深。
其实,想不注意也很难。
檀深长得过分精致,坐在全景玻璃里,就像是玻璃球里的一个漂亮人偶,令人难以移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