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雲攥緊了拳頭,幾欲上前去探看賈辛,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忍住。
小道士凝神思索了片刻,重新升起招魂幡,再度念起和剛才一樣的經文,仿若時光倒流。
「陰靈陰靈兮,茫茫沒沒;陽魂陽魂兮,碌碌悠悠。天地明兮萬鬼潛,天地動兮萬鬼爽。天地靈兮萬鬼長,陰陽運兮神鬼享。太乙召汝何遲遲,先至後至律有賞。感此彷徨附我幡,賜汝靈書歸上清。急急如太乙玄冥夫人律令攝。」
第二次誦畢,賈辛直接昏了過去,站在儀式中央的小道士如木頭般呆立原地,因為賈辛的三魂無一受召出現。
這就是我來到桃花塢的第十二天。在這裡生活不足半個月的日子裡,我經歷了數個生與死的瞬間,桃林、義莊、教坊司、元寶客棧的地下金庫……此時回顧往昔,恍如前世。但桃花塢的詛咒與不幸還在繼續。
就在第十二天,賈辛的招魂儀式因未可知的原因,徹底失敗了。
第18章 離魂之雀(上)
賈辛的招魂失敗,有人憂有人喜。
可當小道士擺出一副此事不成,誓不甘休的姿態去嘗試師兄秘籍里每一種可能有用的招魂方式時,我心底殘存的一點點竊喜變成了新的憂慮。
義莊成了人間煉獄,這話並不過分。招魂的法子之多,仿佛望不到盡頭。而每當招魂儀式結束時,在場的賈辛,小道士和段雲三人無不露出絕望痛苦之色,個個猶如剛從十八層地獄爬上來。賈辛是因為需以他身上殘留的魄去引出三魂,受靈魂抽離之苦;小道士是因主持作法,消耗了大量精神與體力;段雲則純粹不忍,不忍看賈辛煎熬,一次又一次見希望成空。
失敗越是發生,小道士看向我時眼裡的怒意、受傷越是淋漓盡致,好像他不是在和自己較勁,而是在和我較勁——失敗一次,便算他輸一次。儘管我絕無與他競爭決斷賈辛未來的意圖,他卻顯然將我看做未說出口的對手。
我那時還不了解男人,也不懂得他們有時莫名其妙湧現的勝負欲,其實是向女人展現自己的英明強大,因而可靠。當然,男人們未必就十分明了自己心底里那點晦澀的小心思,於是霸道誤作愛護,強勢自以為示愛。
我不好再在義莊久留,尋個藉口回客棧休息。說是休息,可一閉眼睛,腦子裡全是小道士的神情舉止,從方宅里我們第一次見面,到半時辰前我們在義莊分別,一言一行一幕幕走馬燈般重現,全然不能自控。
千愁萬緒中,我有了一種朦朦朧朧,又不太能把握的預感:小道士若不能獨自處理賈辛招魂超度,只有上霧山找他師父幫助。上山容易,下山麼……難!他曾被我故意激起不管不顧一同私奔的勇氣和決心,可那是一時的。逃離師門,眼睜睜拋棄養大自己的師父,他能夠堅定嗎?那時他的勇氣和決心,是不是早就消磨殆盡?
以小道士的為人,若不肯帶我走,也不會容許我一個人四處流浪,他最後可能會做的就是送我回家,因他眼裡「這裡才是我最好的歸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