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聽我這麼一問,淡淡笑道:「身無所依,心無外物,我好像變成一株蒲公草,蕩蕩悠悠,要隨風飄走。」
她說完看向段雲,段雲卻始終沒有開口的意思。玲瓏嘆氣,翻手變出一個黃色錦囊,主動來到段雲面前。
「泠泠,我有時候很恨你。」玲瓏故意瞥了一眼賈辛,「全然信任一個人,還願意把所有家當,不,還有你的所有期待和憧憬都贈予他。你居然可以這樣活,我不能,我也不能讓教坊司的其他女人知道——原來希望還是存在的,哪怕它如此渺茫。所以你必須非常痛苦,她們才能忍受自己地獄一樣的生活。」
我見段雲不說話,搶先道:「你雖然嘴上這麼說,自己不還是保護苓芷,使她免於地獄一樣的生活?」
玲瓏道:「可我真的是為了她嗎?說到底,人吶,都只是為了自己。毫無希望的日子是會把人弄瘋的。我是在保護她嗎?還是這麼做可以保留最後一點念頭,讓自己不要瘋?但……也許我已經瘋了。」
段雲想了想,終於低聲道:「你說這些,似乎是斷定我沒有瘋?我不是生活在地獄而是在希望唾手可得的日子裡?我不敢放手的渺茫願望,也不比你可悲?」
玲瓏愣了一下。
此時風吹開她的衣裙下擺,裡面空蕩蕩,她的腳和小腿已經完全消失不見。玲瓏抬頭看著段雲,在咒術的影響下,她的眼神正逐漸變得如嬰兒一般純澈乾淨,不染一絲多餘的情感。我知道,她馬上就要獲得此生從未有過的平和安寧。
她用毫無波瀾的語氣說道:「泠泠,我還是恨你。因為當年的大火,徹底地澆滅了所有人所有的希望。我說過,我永遠不會原諒你,即使我將不存於世。」
我看見段雲低下頭的一瞬間,眼神變得黯淡,像是熄滅的星辰。
玲瓏的襯裙散落在地,因她的腹部至胸口也在慢慢消失。七星燈時不時爆開燈花,閃爍不定,裡頭的燈油差不多燃了一半。
段雲道:「你還是叫我段雲,好麼。你呢,你叫什麼名字?我不想叫你玲瓏。」
玲瓏搖搖頭:「忘了。」
「你沒有食言,這第二個錦囊給你……段雲。」她剛把黃色錦囊交給段雲,手臂便化作虛無。
段雲收下錦囊,默默無言。
漸漸地,玲瓏滿頭琳琅的珠翠似乎失去支點,一件件自動跌落在地,發出叮鈴聲響。直到……我們再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小道士開始揮手晃動手中的招魂幡,這是苓芷的招魂幡,上面寫有苓芷的真正的姓名與生卒年月。玲瓏她連自己的姓名都忘卻,卻還一直記得苓芷的事情。
油燈里的火光突然極為耀眼,火焰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吸力吸引一般,全都朝向小道士。緊接著,油燈的火煙從普通的黑色變成淡淡金色,緩緩湧向招魂幡。
直到最後一縷金色煙霧附著在招魂幡上,七盞燈同時油盡燈滅。
我的眼前立刻只剩下漆黑, 好像山神廟和外面的黑夜,和天幕融為一體。我也不再是我,只是萬千世界中毫不起眼的一粒塵埃。
然後我才反應過來,剛才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人從世上完全消失,抹除所有蹤跡,連前世今生後世一併消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