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苦苦、休休休。雲黯黯,夜悠悠。風颯颯,雨瀟瀟。過了清明寒食節, 又是黃花落葉秋。」
此時,招魂幡忽然飛快震動,發出「颯颯颯」的摩擦聲。那枚劍穗緊隨其後,也開始兀自震動,甚至離開供桌依託,上升至半空中。
「聲聲孤雁空中叫,點點疏螢窗外游。蛩聲砧聲共明月,山色水色何寂寥。古冢年深無祭祀,荒郊白骨沒人收。不論工商並技藝,豈分卿相與王侯。英雄富貴都難免,智巧賢愚總是休。」
吳道長變換手勢,猛地合掌:「消減從前煩惱障,即登道岸任遨遊……」說完最後一句,劍穗立時落下。
在我看來,它似乎變成了一具新的屍體。
招魂幡從小道士手中飛出,一邊旋轉,一邊飛至法壇中間。吳道長點起三支香,對著玄妙觀道祖畫像虔誠拜倒三次,然後將香插在糯米飯上,接著拿起桌上放好的黃籙表,借蠟燭火焰一點點燒著。上面布滿密密麻麻小字,是小道士的筆跡。
小道士則念起我熟悉的招魂咒:「陰陽推運兮,劫數更遷;生死周流兮,孰愚孰賢……胎光爽靈幽精,三魂歸空歸真。天地真正氣,再使汝成形。此是五行真造化,無藏無避無逃形。一呼速至現真形,賜汝靈書歸上清。急急如太乙玄冥夫人律令攝。」
招魂幡下逐漸顯出一個半透明的人形,此人面容也慢慢地由模糊變清晰,最終我再次見到趙霄。
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不住地磕頭:「多謝大恩人,多謝各位大恩人為我沉冤昭雪,我等了十五年啊,終於等到重返人間,再世為人的一天……」
明明是同樣的臉,同樣的聲音,可是我一眼就能看出他們兩個是不一樣的。
等趙霄的真魂訴儘自己的委屈與可憐,已過去一個半時辰。在吳道長的淡淡勸慰之下,他終於依依不捨地踏上前往幽冥府的往生路。
超度科儀至此結束。
吳道長轉身對我解釋道:「有時候我們道士做超度最難的不是記咒法,也不是如何降伏制住孤魂怨鬼,而是耐心。你以為『消減從前煩惱障』有什麼法子嗎?哪有啊。天師來了也是勸,脾氣差一些的可能會威脅幾句,但總歸還是要他們自己心裡放下。說白了,超度的一字真言就是『等』。等他們想通時『即登道岸任遨遊』,自己就走了。」
我十分惶恐,忙道:「多謝吳道長教誨,方煙謹記在心。」
吳道長捋了一把下巴上的長須,笑盈盈沒說什麼,只是把身上的紫色法衣和蓮花冠脫下,交由小道士,囑咐道:「吳空,拿去放好來,咱們可就剩這一件好衣裳了。」小道士聽命離開。
我不由得笑了。
吳道長換上普通道袍,則又問我:「聽吳空說,任蕊是你母親?」
我點點頭,發現吳道長瞧著我似是出神,自嘲道:「吳道長,我長得很像他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