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說是找桃樹,不如說是在找我母親的墳塋。她剛下葬那兩年,我還能帶著雀兒常來祭拜。可是後來,父親方咎突然下令不許任何人再來看我娘。從此,我娘的墓地成了後花園的一處禁地,亂草瘋長,野蔓叢生,和山頭田野間的亂墳崗相差無幾。
我只記得她是躺在方府唯一的一株桃樹底下。
「對了,水鬼的事情,我聽俞伯說,水鬼已經害死四個人,都是趙姬身邊的婢女,死法也一個樣——溺死在趙姬屋子附近的水井裡,離後花園也不遠。」
我一邊四處張望,一邊應答:「怪不得那個花匠這麼快相信你,原來他自己害怕守夜,巴不得你晚上來替他。」
「啊,是這裡?」小道士出聲提醒道。
如果玄妙觀里的桃樹稱得上是一位豐腴多子的美婦人,那麼我現在在方府見到的桃樹就是我見猶憐的病美人。
病美人嶙峋的骨骼下,立著一塊墓碑。我拔去野草苔蘚,用衣袖一點一點擦淨墓碑上的積塵,刻字終於清晰可辨——「亡妻方任氏之墓」。
我朝墓碑跪下,磕下三個響頭,心裡想著,母親,原諒女兒吧。
然後我站起來,顧不上抹去額頭的泥土,非常認真對小道士說道,「開始吧。」我搶過小道士手中的鐵鏟,用力向我母親的墳冢揮下。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棺槨在我和小道士的努力挖掘之下重見天日。我長嘆一聲,正要鼓起勇氣推開棺蓋,被小道士阻止。
「方煙,還記得我第一次進方府時,對你說的什麼嗎?」
小道士的神情十分嚴肅。我低頭略想了想,回答道:「你說方府陰祟之氣極重……尤其是趙姬住的院子,還有……母親所葬之地。」
「是。」他讓我跳出墓坑,向後退遠了一些,從懷裡掏出一些黃籙符紙貼在棺材周圍,然後才繼續推動棺蓋,「兩個月不到,這裡的祟氣更重了,要小心!」
「咣」的一聲,棺蓋翻倒在另一側。幸好後花園此時因水鬼案叫人避之不及,深夜掘墓開棺未引起府內人絲毫注意。
我一度想靠近棺材,仍是被小道士眼神制止。他左手始終攥著一道黃籙,借著月光,右手在棺內小心翼翼地尋找著。
「接一下,方煙,看看是不是這個?」
圓球狀的物體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由我慌忙伸手接住。這手感非常熟悉,我不必低頭看就知道是一顆和玄妙觀里的那個大小,重量幾乎一模一樣的夜明珠,只是表面光滑無痕。
我果然沒有記錯,十三年前,我的確將父親贈給我的夜明珠放入母親棺槨中。沒想到是,在暗無天日的地底安放如此之久後,它仍然在黑夜中散發著淡淡的螢光。
把它對準月亮,細細查看,終於找到那片狀如雲彩的飄絮紋路。
「吳空,這顆夜明珠是段雲的,和你那顆是一對,沒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