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臉色白得沒有半分血色,人早就瘦得脫了形,像是個紙的剪影,chuī口氣就會飄走。
他問:“花都開了,要不我陪你上玉鳴寺看櫻花去?”
她臉色很疲倦,睫毛的影子黑而重,像兩隻蝶,停棲在眼上,她閉上眼睛:“我累了。”他以為她在養神,她卻軟軟的倒下來,整個人就那樣傾下來,他本能的抱住她,她的身子輕得幾乎已經沒了重量,他的指尖卻已經沾染到粘膩的液體。
他怔仲的抽回手,看著手上的血。
“夫人懷孕只有一個多月,因為用藥的原因,胚胎發育畸形,所以才會流產。”醫生小心翼翼的說道:“她的身體已經被毒素破壞殆盡,以後只怕也很難懷孕了。”
他曾經多麼夢想過這樣一個孩子,在最初的那次,得知她懷孕之後,他一直在夢想著那個孩子,如果他們之間有個孩子,或許她總有天會肯放一點真心對他,哪怕僅僅為著孩子的緣故。可是她殘忍的扼殺了這一線希望,她從樓梯上滾下去,摔掉了那個僅僅三個月大的胎兒。就如同割掉一個令她厭惡的膿瘡,她以這樣殘忍的方式,將他的骨血從自己體內剝離。
如今再也沒有可能了。
他親手毀掉了一切。
這就是報應,他用這樣的方式懲罰她不愛他,上蒼就用這樣的方式來報應他。
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她,或許是不敢看到她的眼睛。
只知道她的藥癮越來越深,成天被關在屋子裡,人已經jīng神恍惚。
他終於獨自一個人走上樓去看她,她對著牆在笑,笑一會兒停一會兒,看到他時,眼睛根本沒有焦點,只是一片茫茫的空白。轉回頭去,依舊對著牆笑。
她已經不認得他了。
她是秋天裡死的,滿園的jú花開得正好,她房裡花瓶里cha著幾枝“含玉”,香氣幽遠。她神智已經不太清楚了,只是靜靜的躺在那裡。
他抱著她,不敢動彈,她的呼吸已經十分微弱,他只怕自己稍稍一動,她就會停止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氣息。他眼睜睜的看著她,看著她一點一滴從自己指間流逝。
一直到最後,灌進去些參湯,她的眼睛才漸漸有了些神采,嘴角嚅動,仿佛是想說什麼。
他急切的湊近,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西風裡jú花的香氣,若有若無。
“志禹……”
他不知她是不是清醒,因為她清醒的時候從未這樣喚過他的名字,她說:“你的頭髮白了。”
她的眼神漸漸渙散,他一動也不敢動,坐在那裡,抱著她,只怕稍一動彈,就再也聽不到她的呼吸。
可是她已經再無聲息了,天漸漸的黑下來,暮色四起,侍從官沒有一個人敢進來,最後是慕僚長趕了來,才打開屋子裡的燈。慕僚長是他的父執,自幼扶攜他長大,倚為肱股,但他毫不遲疑,撥槍就向他she去。
子彈打偏了,慕僚長只輕輕吸了口氣。
他有些茫然的抬起頭,光線那樣刺眼,chuáng對面是紅木雕花的梳妝檯,安著大玻璃鏡子,照著他們。
她的手垂在底下,瘦弱的像孩子的手,小小的,細細的,青白的顏色,像是冷,沒有回出血色來。
他看到鏡中的自己,兩鬢已經全白了。
他三十五歲,這天正好是他的生日。
(另一版結局)
已經有值夜的侍從官聽到動靜,謹慎的在走廊外放重了腳步走了個來回。意在靜侯他的傳喚。
他為什麼要這樣對她,他這樣愛她,她也不過視若不見。他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他成全她:“來人!”
“報告。”
“將她帶出去。”他冷漠的看著她的眼睛:“這個女人意圖竊取機密qíng報,jiāo給六組去處理。”
“是。”侍從官謹慎的回答,伸出手來。
“別碰我。”她微微仰著頭:“我自己走。”
她走掉了,地上還扔著她的衣服,暗藍鳳尾圖案的旗袍,一尾一尾的翎毛,在燈光下幽幽閃爍著孔雀藍的光澤。一雙嶄新的白色鏤花漆皮鞋,起初被他隨手脫下來,一隻扔在衣服上,另一隻不知踢到了哪裡,她是赤著腳走的。身側是圓粗的雕花橡木chuáng柱,他突然發瘋一樣,將頭重重磕在那柱子上,“砰”,沉悶得像是遠遠有人開了一槍。花紋的稜角深深嵌入皮ròu中,血凝滯地流下來,痒痒的,像是細微的小蟲緩緩的蠕動而下。他紋絲未動,仿佛籍著額頭上的痛楚,才可以減輕那種椎心刺骨的感覺。
侍從官在虛掩的門外問:“顏先生?”
“滾!”他驟然發作,歇斯底里:“都給我滾!”
門被無聲的關上。
他很慢很慢的,很慢很慢的蹲下去。拾起她的衣服,冰涼的緞子,酸涼的水鑽,空氣里還有她的香氣,氤氳不散。
嗒!
小小圓圓的血印,滴落在她衣服上,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也並不伸手去拭。
嗒!嗒!
更多的血滴下來,疊在那孔雀藍的翎羽上,他眩暈地盯著那片漸漸濡散血紅,死死盯著。突然之間,他將衣服用力一甩,揚手就大踏步衝出門去。穿過走廓,下了樓梯,當值的侍從官緊張得要命,隨著他一路跑下來,又不敢作聲。他衝出空dàngdàng的大廳,終於在台階外頭追上押解她的侍從官。
雪雖然停了,四處一片白茫茫的,連樹都成了一株株碩大的白花。空氣寒冷而清冽,如同她的身影,令他戰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