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連衣服都沒有換,依舊是一身的戎裝,坐在深闊的古董椅子裡,整個人就似陷在那裡。她放輕了腳步,走得近了,才發現他微閉著雙眼,大約一回來就累得睡著了,一手撐著頭,另一隻手隨便橫在胸前,連手套都沒有脫下來。窗簾低垂,又沒有開燈,她悄悄在他身後站定,他呼吸安穩而平靜,晦暗的光線里,什麼都看不清了,他臉龐的輪廓是朦朧的線條,但即使再久時間不見,她也知道,她知道他眉峰的起伏,知道他鼻翼的yīn影,知道他嘴角的弧度。她就像是貧人家的小孩,安靜而奢侈的望著小販手中的糖人,雖然從來沒有得到過,可是它的每一分甜,她都知道。
她屏住呼吸,過了許久,才敢伸出一隻手,輕輕的按在他的肩頭。他的身子微微一動,像是醒了,但並沒有睜開眼睛,卻反按在她手上:“素素?”
無處不在!
那個死人竟還是無處不在!這麼多年,這麼多年都不曾放過她!她猛得將手一抽,他終於徹底醒來,回頭見是她,臉上並沒有任何表qíng:“誰叫你進來的?”
她賭氣說:“我自己。”他無動於衷:“那就出去。”完全一派對屬僚的語氣,她不知為何動了肝火,連聲音都發冷發硬,就像溺斃的人最後的尖叫:“慕容清嶧,任素素早就死了,如今我才是你的妻子。”他忽然冷笑,隨手捋下手套往桌上一扔:“你最好弄明白,我從來沒有承認過你是我的妻子,你不過是慕容夫人。”
絕望的寒意一絲絲升起來,這麼多年,這麼多年,他到底還是將心裡話說出來了。她從來不是他的妻子,但他也不必這樣殘忍的說出來。這樣坦dàng的殘忍,就像再不屑多看她一眼,再不屑那些表面功夫,那些所謂“體面”。她最後一次的掙扎,也不過被他再次殘忍的按下,她重新沉入那無邊無際的寒淵,不能呼吸,不能動彈,四周都是刺骨的冷,無窮無盡的冷湧上來,將她淹沒頂。
她歇斯底里的怨毒詛咒:“慕容清嶧,我會叫你後悔,哪怕就是下地獄,我也要拖著你一起!”
他淡淡的一笑:“我早就在地獄裡。”
他在地獄裡,那麼她呢?那麼她呢?
她知道,自己也早就在那地獄裡。
慕容夫人故去,所謂的“家”正式搬回雙橋,老牌搭子雖然還是照樣打通宵,但在雙橋官邸里,人人都覺得有幾分不自在,於是換到吳夫人家打牌。她本來悶極了才打麻將玩玩,因在吳公館無拘無束,連牌癮都大了,八圈打完一算帳,她贏了不少,霍夫人笑道:“夫人這陣子手氣好,贏得我們落花流水。”吳夫人抬頭一看牆上的時鐘,不由哎呀了一聲,說:“我約了教練學網球呢,叫我給忘了。”
她與吳夫人說話向來隨便,不由笑了:“就你還學網球?”
吳夫人啐道:“別瞧不起人,教練說我學得不錯呢。”又道:“反正沒有事,大家一塊兒去打球吧。”霍夫人與另一位趙夫人都笑:“我們打不動球了,不去了。”
吳夫人到底還是拖了她一塊兒去,老遠看到綠瑩瑩的球場上,有人正練網球,遠遠望去,身影極是靈巧。吳夫人叫了聲:“唐教練。”那人轉過臉來,微風拂動額發,chūn日的艷陽照得他一整張臉明亮照人。
她忽然微微有些眩暈,她想起許多年前,也是一個chūn風柔暖的艷陽天,祖父派人喚她去書房,剛進了月dòng門,卻正好遇見祖父送客出來。和祖父尋常的那些客人不同,竟是位翩然公子,長身玉立,丰采過人。一轉臉看到她,不由向她微微一笑,微風拂動額發,chūn日的艷陽照得他一整張臉明亮照人。祖父拂髯微笑:“欣宜,來見過三公子。”
中庭里有一本桃花,正開得燦爛如雲蒸霞蔚,風chuī過亂紅如雨,落英紛紛揚揚,漫天漫地都是飛花,如夢如幻般,他踏著落花而來,含笑向她伸出手:“你好,我是慕容清嶧。”
05.蘇櫻
烏池的秋天是雨季,難得的艷陽天,湛藍深遠的天際,一絲白雲都沒有。法國梧桐的葉子漸漸發脆,在秋風中嘩嘩輕響,花匠拎著竹簍,將糙坪上翻飛的落葉一一拾起。
蘇櫻坐在廊下藤椅上曬太陽,身旁的小圓几上放了一隻大果盤,裡面堆著滿滿的紫微微的葡萄、紅蘋果、huáng芽梨……她自己拎著一嘟嚕葡萄,摘一顆慢慢吮著,忽聽到老媽子笑吟吟的來告訴她:“總司令回來了。”她將葡萄往果盤裡一撂,隨手拿起一本西文雜誌往臉上一蓋,躺在那裡,只裝作睡著了的樣子。
果然聽見慕容灃皮鞋的聲音一路走近來,他隨手取下帽子,jiāo給身後的侍從,笑道:“你可真會享福。”她躺在那裡,只是一動不動,他笑道:“真的睡著了麼?”伸手去拿開她臉上的雜誌,她劈手將雜誌一奪,隨手往小圓几上一摔,冷笑道:“我會享福?但不知道,總司令認為我哪裡在享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