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独臂李费劲地站起身,冲着月光下的黑盒子道:“这个归你了。”
孟董慢慢地挪过身子,他看见独臂李皱皱的脸上淌下两股泪水。
“这是我最后一次下棋了。”独臂李吃力地说。
“我不要。”孟董瞅着那个黑盒子。
“我说过,这个归你了。日本人就要来了。”独臂李说完向前走了一步,踉跄一下,几乎要摔倒。“明天,你再看。”说完头也不回高高低低地走进月色中去。
孟董沉默地望着独臂李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那一夜,孟董一直昏睡到天亮,他被窗外一片嘈杂的声音惊醒,人群向镇外的六股河爬去,他的心一紧,也随着人群跑去,人们围在河岸的一块空地上,见到了他,便让开了一条路。孟董终于看清了,躺在岸上,浑身湿漉漉的独臂李。独臂李是被人们从六股河里捞上来的。这时,孟董的耳畔又响起独臂李说过的话:“这是我下的最后一盘棋了,日本人要来了。”孟董陡然觉得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孟董清醒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家的床上,孟董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个木盒子。黑盒子终于打开了,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支胳膊骨——独臂李的胳膊。
人们都知道日本人要来了,给独臂李送葬时人们的心情都很沉重。镇上所有的棋手都来为独臂李送葬,浩浩荡荡地排成了一排,孟董捧着那个木盒子走在最前面。独臂李下葬时,孟董把那只独臂就放在独臂李的身旁。马棋手望着那条断臂,便失望地说:“怎么就是这个?!”然后就摇一摇头。
那天,孟董独自坐在独臂李的坟前想着独臂李的话:“日本人要来了……”
独臂李死了,他走进了滔滔的六股河里。独臂李带来了日本人要来槐树镇的消息,一时间人们都很慌乱,干什么事情人们总静不下心来。白天,孟董望着从炼钢炉里升起的浓烟呆定地沉思。没事的时候,他便不再研究棋路了,而是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头上,望通向镇外那条曲曲弯弯的小路。
人们就在这冗长又窒闷的日子里迎来了日本人进驻槐树镇。日本人来了一个大队,为首的叫三甫野夫,是个大队长。日本人进镇的第一件事就是接管了炼钢所,镇上的人们从没见过队伍,更没见过日本人的队伍。日本人说着叽哩哇啦的话,在镇子里转悠着,警惕地望着每个行人。三甫野夫却说着一口地道的中国话,后来人们知道,三甫野夫小的时候来过中国。他父亲在中国一个叫上海的地方做买卖,且做的是钢材和黄金的生意,所以三甫野夫的中国话就说得很地道,大家自然能听明白。
日本人接管炼钢所的当天,三甫野夫就召集在炼钢所上班的人训了一次话。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把工人们围在当中。三甫野夫站在一块石头上,很慈祥地望着大家,然后就很温柔地用中国的上海话说:日本皇军为拯救你们而来,你们要好好地工作,为皇军效力,那才是良民,有悖于皇军的,那就是敌人……三甫野夫讲完话,就有日本士兵在炼钢所的门前挂了一方牌了,那牌子上的字大家都认得,写的是“昭和炼钢所”。
工人们陆续地走出炼钢所的大门,三甫野夫向每个走出去的工友们招手致意。当孟董走过三甫野夫面前时,三甫野夫拍了拍孟董的肩膀,孟董就一怔,回头望三甫野夫。三甫野夫冲着孟董笑一笑问:“你是孟先生。”孟董不知道三甫野夫怎么知道自己,便含混地冲他点点头。三甫野夫就很温柔地说:“很好,日后咱们有机会下棋。”孟董不置可否地望一眼三甫野夫,他又想起了独臂李的话:“日本人要来了,这是我最后一盘棋了。”想到这,孟董的心里就沉一沉,他一走出炼钢所便望见了对面山坡上独臂李的坟,独臂李走进了六股河死了,死在日本人来槐树镇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