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晉手上悠閒的動作一停,神色幾不可察地變了下,隨即淡淡向徐允瞥來一眼。
徐允登時僵直,還沒理解過來這個眼神是什麼意思,便聽他問:“那日戰死在沉因山下的燕陵軍隊,屍骨都已經斂盡了嗎?”
“聽說還沒有。”徐允不明白他為什麼問這個,“沉因山地險,那片又有代國的軍隊駐守,恐怕要等燕陵將那地奪下後才能妥善處理了吧。”
“不過代國那群眼高於頂的渣滓,保不齊要做什麼……”戰場上焚屍坑埋是常有的事,代國軍隊向來自恃強大,手段殘暴,俘虜落到他們手上也生不如死,這些敵人的屍身,恐怕更是難以保全。
楚晉蹙眉,神色緩緩沉了下來。燭火在他眼下投下兩片陰翳,遮住了眸中的情緒,讓人看不出他此時的心情。
——我想要你回來。
那個人的兄長,就死在沉因山下。
明知道戰場上生死是常態,此刻他卻極為少有地心神不定,兀自掙扎了一會兒,最終深吸一口氣,毫無預兆地站了起來。
徐允被他嚇了一跳:“世子?”
楚晉看都沒看他一眼,轉身就走:“我回去了,以後沒事別找我。”
徐允:“……”不是您說每月保持一次聯絡的嗎?
然而楚晉已經將他遠遠甩在了身後。為了避免引起疑心,他與舊秦的人每次會面都是在街角一家裁縫鋪的地下。這間鋪子看起來普普通通,實際卻是舊秦多年前就暗中安插在燕陵的勢力,因此見他走出後,店中人神色皆無異常,皆是自顧自地幹著自己手上的活。
楚晉走到門前,忽然伸出手來。幾滴雨珠落入掌心,瞬間濕潤一片。
又下雨了。
燕陵的秋也多雨,蕭蕭瑟瑟,一場雨添一場寒。
楚晉心不在焉地撐著傘,只覺看什麼都沒色彩。他甫一閉眼,腦海中便閃過蠟燭的火光,亮得灼眼。
事實上他並不是急著走,只是桌子上的那根蠟燭太晃眼了。讓他根本無法控制地想起除夕那日沈孟枝燒盡寒山紙時的情形。
齊鈺的質問如詛咒般纏繞在他耳邊,揮之不去,一字一句,血淋淋地落在眼前。
“那可是他不眠不休了半月,親手為你做的生辰禮!”
“可他竟然全燒了,全燒了……”
楚晉呼吸微微急促了幾分,隨即又狠狠壓下去。
“那是假的。”他無聲心道,又像是在說服自己般,“從前的錯,不能再犯。這些年你不都是這樣活過來的嗎?一不小心,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可不知為何,他心中還是生出一種莫大的不安來,就好像隱隱之中,有什麼事情會發生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