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樓走進自己的工作室,找出一截木條,做了一個相框,把那朵乾枯的月季粘在相框裡,擱在桌上。他看著花說:采穎,你該醒了啊。
采穎那個摔壞的手機,章弦輝拿去修理,換了玻璃面子,充上電,一開機還能用。章弦輝帶去醫院,用采穎的指紋開了鎖,登錄她的郵箱,幾封廣告郵件里夾著一封采穎出版社的郵件,他點開來看,內容果然如他猜測的,是通知出版社全體同仁於九月三十號在福靈堂三十三號廳舉行嚴聰先生的告別追悼會。
章弦輝把郵件低聲念給采穎聽,說:采穎,你還不回來嗎?
采穎不答。
追悼會那天,章弦輝換了一身黑西服去弔唁。禮堂門口站著有好些采穎出版社的同事,有幾個人和他見過一兩面,彼此低聲打招呼。出版社總編和副主編見了他,也來詢問樂采穎的情況,章弦輝一一作答,都打完招呼,才在簽到簿上寫下樂采穎的名字,遞上裝有慰問金的白信封,進入靈堂。
靈堂正中放著嚴聰的遺像,四周都是白色和黃色的菊花。照片裡的嚴聰相貌堂堂,雙眼帶笑。章弦輝想,我要是采穎,我也願意和這樣的人交往。
靈堂下首,站著身穿黑色衣裳的蘇明明。她黑髮素容,頭上戴一朵白色絲帶花,面容清減不少。章弦輝看著她,不知為什麼,覺得她看上去只有十三歲,還是個孩子。
靈位旁邊,有一位中年婦女和一位頭髮雪白的老年婦女抱在一起,哭得肝腸寸斷,那應該是嚴聰的母親和奶奶。章弦輝想起蘇明明說的,嚴家現在是三代寡婦。他看一眼靈堂正中嚴聰的遺像,想嚴家現在要靠蘇明明這個孫媳婦來支撐門戶了。三代寡婦,同居一屋,沒有一點血緣關係。
章弦輝心裡一陣抽搐。他想這個可憐的女子,少年時失去了母親,為了讓病重的父親安心,剛成年就匆忙嫁人,現在丈夫又去世了。蘇明明年紀輕輕,已經失去所有能失去的親人。章弦輝想我知道為什麼剛才覺得她只有十三歲呢,那一定是她失去母親的年齡。她活在那個時候,就沒有走出來過。這也是為什麼他在溫州交警支隊第一眼看見她就覺得她年紀甚小的原因。
章弦輝替她難過。他在嚴聰的母親和奶奶面前深深鞠躬,兩位老人哭得雙眼紅腫,神思散亂,精神不振,並認不出來的這些人都是誰。章弦輝在花桶里抽出一支白菊放在嚴聰像前,蘇明明也看見了他,兩人互相行禮。章弦輝低聲問蘇明明:“你還行嗎?還能堅持住嗎?”
蘇明明看一眼婆婆和奶奶,低聲說:“為了她們,我也會好好活著的。”章弦輝沉默了一會,說:“采穎還沒醒。”蘇明明答:“真好,我也想長睡不醒。”
章弦輝想嚴聰害人不淺,四個女人,都因他而痛苦。他向蘇明明行禮離開,和總編說兩句客氣話。稍等一會兒,果然看到韓東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