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指了指嘴巴,打了个简单的手势。赵以思这回看懂了,挑起眉梢,“我看你笑我才笑的。”
少年跟千手观音似的来回比划,赵以思上看下看、左瞧右瞧,眼珠子转得生疼,抓住他的手,捏捏掌心道:“行了行了,是我先笑的行了吧。”
少年微怔,抽回手,没想到第一个读懂他手势的人竟是时常逃课的官家小少爷,他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嘴角露出一颗不怎么明显的虎牙。
赵以思看晃了神,这小子笑起来真好看,跟大华戏院门口贴的明星画报似的。
两人都不愿回家,时常在淮海路那一带乱逛,渐渐地,渐渐熟稔起来。
少年写得一手好字,赵以思从他递来的稿纸中知晓他的过往。少年与他同岁,父母早亡,有个亲姐姐,乃是夫子庙杏花楼一位不温不火的青衣。他从小跟姐姐住在戏班子里,这两年搬出来,而姐姐还得在园子里唱戏,常年守着一方小小的戏台子,自是看不见外头的世界。去年新年,她冲了一碗麻黄,毒哑了少年,接着逼他拜了一位严酷死板的二胡老先生。少年不喜登台表演,故而被戏园里的师兄狂追二里地。
赵以思懂他的苦衷,他平时看见大胡子校长也躲得远远的。
一日放学,赵以思故意放慢回家脚步,临近糖坊廊,他默数三个数,回头,不出所料,少年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上周从他这儿借的英语词典,腼腆地冲他笑。
他转身勾住少年的脖子,“认识你这么久,还不晓得你名字,你要么得名,告诉我姓,我给你取一个。”
少年在他手心里划拉了两个字,赵以思盯着自己的掌心,“沈怀戒?”
他点点头,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赵以思慢慢学他的口型,恍然道:“我姓赵,名以思,取自曹孟德的’慨当以慷,忧思难忘’。我姆妈生我那年,我爹对《三国演义》,他也不晓得《短歌行》什么意思,听说书先生随口胡诌,诌出我名来。”
赵以思眼底闪过一瞬的落寞,沈怀戒握住他的手,用嘴型道:“好听。”
他轻轻勾了一下唇角,想笑没笑出来,问道:“那你呢?你这名字听起来像个和尚的法号。”
沈怀戒指了指胸口,又点了点地上的落叶,想说的话太多,赵以思从长衫口袋里掏出稿纸与钢笔,他接过,一笔一画道:“本就是玷污我姐姐的花和尚取的名。”
作者有话说:
现在南京莫愁路教堂前面有一家烤鸭店蛮好吃的,叫啥名我忘了。
第3章南京夫子庙
沈怀戒想起童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往事,握着钢笔的指节微微泛白,他想涂掉刚写上的那一段话,又怕浪费小少爷的墨水。合上钢笔,紧张地看向对面,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以思自幼看姨母们的脸色长大,见他满脸愁容,识趣地换了个话题:“你吃过安乐酒店的粤菜没?我听舅舅提过那里的大厨做的红米肠小小一个,甜的,里面还有虾仁。”
他伸手捏了个圈,冲他挑眉。沈怀戒愣了愣,忽而摇头,小少爷是看出他的难堪,在替他解围。一瞬间,心里涌上说不上来的情绪,眼前这位少爷与他在夫子庙、老门东见识的达官显贵不同,他的玲珑心思,总让自己忍不住地想凑近,想与他再亲近几分。
两人迎着夕阳,你踢一块石子,我揪一片树叶地慢慢走,天真地以为放学回家的这条路一马平川,没人打搅他们,可对于沈怀戒来说,绕不开的童年往事,总有一天会重蹈覆辙。
民国二十五年春,细雨打湿青石板路,杏花楼门前的红灯笼灭了两盏,沈怀戒无力抵抗棍棒与砍刀的双面袭击,终是被师兄抓回夫子庙学琴。
赵以思再见他已是七月盛夏。
那夜,戏园金鼓喧阗,富商们扫一眼今日《申报》,随手一丢,印着战时动向的头条轻飘飘地落地,车夫从巷道穿行而过,布鞋踩了好几脚,纸浆糊住台阶,再也看不清当今时局。
台前一声锣响,赵以思跟着舅舅走进二楼包厢,门口小厮替他们沏好茶,青衣登台,舅舅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悠闲地听她唱《贵妃醉酒》。
二胡声吱吱呀呀地,听得台下的人想流泪。赵以思扒着雕花木栏来回逡巡,眼睛快被大烟熏得睁不开,他悄然推开包厢门,逆着人流往下走。台上幕布开开合合,临近四角亭,终于见到了沈怀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