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南京中山码头
赵以思在家不受待见,但他的舅舅周勋成,宁海盐厂的首席要员却待他不薄。原因无他,只因那年道士给赵以思算完命,又替周勋成算了一卦。
这一算可不得了,老道士抓了一把红豆撒在地上,指着最边上干瘪的一颗豆子说,赵小公子的八字专克你身边的小人,带在身边,必助你的仕途平步青云。
自此,赵以思有了两个家。两个给他钱,却不愿留他过年的家。舅妈不待见他,说他身上邪气重,常在饭桌上撂筷子,翻白眼。舅舅仰仗舅妈家中势力,不敢多言。
民国二十三年,道士下山,父亲和舅舅在扬子饭店设宴款待他。道士品完一壶陈年梅子酒,指向赵以思,“务必将令郎送往教会中学念书,否则全家遭大患。”
道教与基督教居然混为一谈,众人惊觉,却无人有异议。
老神棍嘴皮子一张一合,再次改变了赵以思的命运。他不理解,但不敢问,大哥在饭桌上处处压他一头,一开口,大哥便瞪眼,赵以思无奈扒着碗里的饭,他与大哥无冤无仇,不晓得他为何对自己不满。偶尔抬头,听大人们聊时政,没一会困得想钻进桌底下睡觉。倘若真睡着,或许无人在意,又或许只能听到大哥骂他又痴又傻。
那年赵以思十三岁,他的世界很小,装不下整个中国地图,不晓得奉天离南京有多远,更不晓得盐场的货物运往北平需要多少天。
校门口的梧桐叶长出新芽,盛夏一过,叶子被烤得金黄,秋风吹落,积雪覆盖落叶,又是新的一年。噼里啪啦的炮竹声渐远,南京留不住雪,太阳一晒,又瞅见一地的落叶无人扫,打着旋飘向远方。
如此往复,民国二十五年,又是一年深秋。
赵以思找舅舅借钱,在七家湾附近租了间小平房安置沈怀戒。住那片儿的大多是回民,沈怀戒白天在清真食店打杂,晚上帮街角的裁缝熨云锦,一天赚四角钱。赵以思放学常去清真食店吃牛肉锅贴。
老板娘瞧他这身教会校服,嘴上不说什么,面上可不给他好脸色,三天两头把桌前的辣酱挪到收银台边。
吃锅贴怎么能没有辣酱和醋,一日,沈怀戒从后厨溜出来给他使眼色,赵以思没明白,耸耸肩,伸出手,等小哑巴的纸条。
“跟我走。”
赵以思挑起眉,沈怀戒摸出个油纸包,背着老板娘装起锅贴,从后门偷偷溜出去。回到瓦房,掀开菜罩,一壶醋,一罐辣酱,甚至还有一碟自制的萝卜干。赵以思歪靠在门廊边,家中无人关心过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都是为我准备的?”
沈怀戒点头,熟练地摆好锅贴,把辣酱和醋摆到他面前。赵以思喉结轻轻一动,视线落回他身上,沈怀戒手里还抓着菜罩,苍蝇从他们头顶飞过,嗡嗡嗡的,盖住了纷乱的心跳。
“我不能久留,先回去了。”沈怀戒撕下稿纸,递给他。
“你走了我还吃什么。”赵以思夹起料碟里的锅贴,匆忙塞进嘴里,赶回清真食店。
别的食客桌前有醋、有香菜,他连一双干净的筷子都没有。没有又怎样,家里有就行。赵以思心里乐滋滋的,抱着缺角的瓷碗,津津有味地喝着淡成水的牛肉汤。
一到冬天,整条街上的牛肉膻味挥之不散,沈怀戒看着窗外不断飘落的雪花,在屋里生了个煤炉子。赵以思贴完窗花走进屋,不用他写字条,默契地往蜂窝煤上摆红薯。
“你吃红心还是白心的?”
沈怀戒指了指煤炉子,赵以思故意从麻布口袋里摸出一个生红薯,“你想吃我手里这个啊?”
沈怀戒点头,喉咙发出沙哑的咯咯声,那是他笑起来的声音。这一年,赵以思替他去药铺求了好几种药,酸甜苦辣喝遍了,收效甚微。
同年,报纸上影星的广告越来越少,动荡的时局占领头条,年后开春,有不少人坐船去了武汉,教室里的同学见一面少一面,就连大胡子老师也不常去莫愁路教堂祷告了。
端午过后,夫子庙关了好几家戏班子,赵以思在街头买了把油纸伞,踩着一地落叶往家赶,世事难料,当年说好要给小哑巴一个家的愿望,最终被战乱冲散。
梅雨季节,大哥随舅舅一道北上,火车开半道遭遇山洪,半截车厢翻下悬崖,余下一箱箱无人搬运的食盐包裹……那天恰好是端午节,家中陡然收到大哥与舅舅的死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