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以思倏地打了个激灵,脑海里闪过菩萨空洞的眼睛,西厢房门口的绣花鞋,以及沈莺哭花的脸,她的眼线膏子和大红色胭脂糊在一块,渐渐与菩萨烧焦的眼睛重叠……
沈莺去哪了?逃难的这些年她有没有找过沈怀戒的麻烦?同台唱戏的五妈妈是不是帮过沈怀戒?赵以思紧紧咬着下唇,如今该找谁打听那年杏花楼发生的事?
路口的绿灯亮了,金牙男抬起礼帽,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
赵以思久久没有回过神,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对小哑巴的关心早已越过了友情的那道坎,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脑子里只剩一串地址,泛黄的信封烧了一个角,不知住在荔枝角的那人是否还活着。
片晌,赵以思心里有了主意,向前走了两步,忽地低头,给母亲的药呢?没辙,他原路返回,医院走廊空空荡荡,只好找医生重新开了一瓶氯米帕明。
蓝眼睛的英国医生埋头写用药剂量,视线时不时瞄向他,赵以思误以为他在看门口的西洋钟,稍稍偏过头,盯着院子里的四季竹发怔。
医生把药瓶递给他,赵以思低声道谢,他没回话,用薄薄的上嘴唇抿一口加了牛奶的红茶。啧,英国佬杯里的红茶怎么跟杏花楼里那个抽大烟的老头喝的药汤有点像?
赵以思揉了揉后颈,或许时间过去太久,他记岔了。
走出诊室,戴着白色袖套的护士正在擦导医台前的十字架,赵以思盯着看了会儿,心被一根线牵着,转过身,迷路的灰鸽子咕咕叫了两声,飞到导医台前。一片羽毛落到十字架上,赵以思眼梢微抬,不由得想起沈怀戒站在校门口,冲着他挥手的那一天。
第一次见面,他身后有个十字架。最后一次见面,他送自己上学,离开时,背影被天台十字架的阴影覆盖,赵以思没来由地眼皮一跳,总觉得快变天了,跑到校门口喊他的名字,“沈怀戒,记得放学带伞来接我!”
小哑巴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脚边落下一片梧桐叶,赵以思抬头,树影斑驳,遮住头顶的那片天。这是关于南京的最后记忆。后来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讨厌吗?讨厌不起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怀戒成了他回忆里的一个纽带,他的存在、他的出现,证明住在七家湾的那段日子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一场梦。
他曾经短暂地幸福过。
回到家才听说父亲去深水埗进货,今晚不回家,赵以思找出药碾,捣碎氯米帕明。他往母亲的茶杯里掺了些药粉,起初两天母亲的精神状态明显转好,虽然还会梦游,但不常去厨房翻刀,偶尔还会走进院里同紫荆树说说话。
可惜好日子没过两天,中秋节前一晚,母亲突然摔碎茶杯,在园丁的搀扶下急匆匆地走进父亲的书房。
窗外阴云密布,赵以思盘腿坐在桌前修雨伞,他随手从小人肚子上拔下一根针,穿上线,对着破洞开始缝。
若是把小人身上的银针全部取下来,足够养活街头十几家裁缝店,他扯了下嘴角,轻声笑了,赶明儿全摆到街上卖,能赚多少钱就买多少豆沙酥。
“轰隆”,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至,门外响起刘管家的声音:“少爷,老爷请你去大堂,有要事要谈。”
第11章黄粱一梦
刘管家的声音比往常低沉,似乎压着某种紧绷的情绪。赵以思留了个心眼,收起桌上的针线,推开门,左右看看没人,问道:“刘叔,你可知我爹找我有何事?”
刘管家不答,后退半步,“少爷,请吧。”
下楼时才发现家中的蜡烛全亮了,大白天点什么蜡烛?赵以思皱了眉,行至玄关,瞳孔一缩。父亲坐在客厅,手里仔细擦着一根竹鞭。
这得多想揍他啊,连竹鞭都找削得尖尖的。赵以思握了下拳,指尖冰凉,早知道多穿几件衣裳下楼,他后退半步,藏在暗处的家丁按住他肩,强硬地架着他下楼。
赵以思咬紧牙关,最近家中风平浪静,难不成父亲在外头吃了瘪,打算揍他一顿出气?
正这么想着,母亲放下喝药的碗,园丁搀着她走上前,坐到父亲身边,赵以思低声问道:“姆妈,你怎么下楼了?”
母亲咳了一口血,园丁仿佛早有预料,双手捧着瓷碗接住。父亲扫了眼碗里的黑血,抬手示意刘管家先去大哥灵牌前点三炷香,沉着脸看向赵以思,“当年范华大师说得对,你命里带七杀,必定将我们家搅得不得安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