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戒微微颔首,点燃火柴,挨个烧掉刘敏贤递来的信封。这些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打开,是他父母的死因真相。
赵家老太爷当年还活着,他的两个儿子尚未分家,一大家子十五口人住在离南京城不远的威宁县。民国十年,赵老爷的小儿子出生,听算命大师说小儿子乃家中不祥之兆,便花重金请人做了几趟法事,之后又受大师指点,出资建桥消灾。
老爷特派了两名亲信筹备此事,这两名亲信不是别人,正是刘敏贤与沈怀戒的父亲。
消灾桥于民国十二年竣工,然而不知怎么搞的,第二年秋桥塌了,死伤百十余人。当地县官年事已高,懒得查案,听说这桥是赵家出资建造的,二话不说,指明谁造的桥找谁负责。赵老爷听闻此言,忙着脱身,送了不少金银细软到县官府上。县官拿钱办事,很快他的罪行便全部落到刘父、沈父头上。
人死多了,光杀两个人哪够,刘沈两家长辈全部入狱,刘母提前把两家孩子送到南京好友家照顾。可是赵老爷怕孩子长大后报复他,暗地里放了一把火,烧死刘母的好友。那年南京城雪大,三个孩子命也大,从火场里逃了出来。
此后,年幼的孩子在城中流浪,刘敏贤只身一人,平时在福昌饭店后门捡点剩菜剩饭够她吃一天。而沈莺还带着个弟弟,多带一个人就等于多一口饭,她时常在街头磕头乞讨,没多久被人贩子盯上,随后三人被卖进杏花楼。
刘敏贤在东厢房学艺,逢年过节才能和西厢房的沈莺见一面。
沈莺白天学艺,晚上照顾年幼的弟弟,待到弟弟长到拜师的年纪,她不愿意让弟弟跟着大师傅吃苦,便把他藏在杏花楼偏院的一间柴火房里。一日大师姐和管事的嬷嬷起了争执,放火烧了偏院,弟弟差点被烧死,好不容易救活,醒来便不会说话。
沈莺出于愧疚,对弟弟百般照顾,可惜老天爷从来不给苦命的人一口喘气的机会,沈莺十四岁登台,受到一个花和尚的青睐,那花和尚不知从哪听说她还有个弟弟,溜进柴火房,正欲对沈怀戒图谋不轨,沈莺及时拦在弟弟面前,为了护住弟弟,她却失了身。
那晚沈怀戒哭出了声,磕磕巴巴地说了几个字,事后沈莺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她自打失身,性情大变,时而对沈怀戒发火,时而又抱着他痛哭,沈怀戒晓得姐姐是因为自己才变成这样,开口安慰,只能发出模糊的咕噜声。
院里的杏花落了又开,时间不会抚平少女的伤口,后来沈莺一听到咕噜声,便想起自己那晚被侮辱的过程,再后来她精神衰弱,托人买药,彻底毒哑了沈怀戒。
往后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姐姐颠三倒四地说着他的出身、他们的过往,说什么他们父母死于镇江县水灾,说什么逼他拜师,他不从,买药毒哑他……连不成句的胡话沈莺说了一箩筐,沈怀戒始终没有恢复记忆,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再大一些,他没钱去学堂,跑去街上卖报赚钱,半年没存下几个子儿,这也不能怪他,那几年老门东后巷太乱了,平日赚的铜板总被活闹鬼抢走,姐姐不许他再出门。
好在那年元宵节,他在前院碰到刘敏贤,刘姐姐听闻他们的遭遇,便时常托人给他递几本书。
沈怀戒在柴火房里识字学习,前院锣鼓喧天,夜夜笙歌;后院练功的孩子起早贪黑地吊嗓子,他终日被困在杏花楼四四方方的一片天里,生活看不到希望,偶然一次逃出去,在十字架下遇到了赵以思。
当年的“灾星”长大了,两人在街上狂奔,穿过人潮,躲过车流,视线相撞的那一秒,上帝忘了告诉他们,十四年前的孽缘迎来了续章,相遇是一道劫。
第21章夜袭
赵以思不愿卷进三妈妈与四妈妈的斗争中,他尽量躲避,尽量把自己缩进不怎么坚固的乌龟壳里。可惜有些劫跟命中注定似的,躲不掉,避不开,也不知道哪天才能熬到头。
入夜,赵以思照例往床帐里塞防身的武器,心想昨晚蒙面人没来,不知他今晚会不会来。指尖轻轻拂过枕头上密密麻麻的刀痕,从母亲发病那天开始,刀尖始终悬在头顶,如今母亲变成一抔白灰留在香港,他仍然摆脱不了这层梦魇。
凌晨三点,床头的十字架闪动着微光,锋利的刀尖直逼他面门。赵以思忽然听到风声,不自觉地瞪大眼睛,早年练就的本事救了他一命,他举起艾草枕头横挡在杀手面前。
他这枕头里塞满了荞麦与艾草,又硬又重,刀尖插进去很难拔出来。杀手怔愣一秒,抽出新匕首,再次袭向他面门。
赵以思迅速认清形势,掀开被子,缩进床角。杀手再次扑了个空,变本加厉地刺向他胸口,赵以思嘴唇有一瞬抖动,死死咬住下唇,那阵熟悉的、苦涩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紧接着刀片从眼前划过,他本能地向后仰起脖子,险险避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