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太太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地停留,很快落到沈怀戒身上,她似有若无地打量他手指上的纱布,沈怀戒面不改色地切着奶酪烤肠。
餐桌斜对面,赵以思试图吹掉薯饼上的盐巴,反倒是吹走了手帕,他弯腰捡帕子,忽而瞧见四妈妈脚踝上多了条玛瑙佛串。这玩意儿不是拿手里的当核桃盘的吗,她怎么戴在脚上?
正想着,忽听父亲提到范华大师已经抵达英国,他在唐人街盘下一间铺子,专门替人算命。赵以思握着马克杯的手紧了紧,这老神棍还真是阴魂不散。
另一头的沈怀戒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与五太太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的刀叉,道:“大哥,我听说唐人街的当铺一价难求,我们不妨与范华大师打个商量,在他铺中挂些明代山水画,假若找他算命的主顾看上哪幅画,我们便宜些卖给他们,这样也好积累人脉。”
老爷擦了擦嘴角,若有所思地看过来,他继续道:“当然,范华大师那边我们也需要打点,要不送他两箱昆明运来的岫玉摆件?”
老爷沉吟片刻,露出欣慰的神色,“好主意,我最近正愁着租不到当铺,咱这几十箱宝贝卖不出去。”
沈怀戒举起茶杯,微微致意,“大哥若放心,这事全权交给我来办。”
老爷呵呵一笑,“好啊,你办事我放心。”他抿了一口热茶,余光瞥到亲儿子身上,不屑地哼了声。
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赵以思无所谓地切开煎蛋,他爹又不是第一天认为他是个废物,只要竹鞭没招呼到身上,管他是嘲笑还是厌恶,都不影响他吃齁咸的溏心煎蛋。
第24章怔忪
吃完最后一口煎蛋,赵以思端着盘子离开,甲板上阳光正好,英国佬仿佛八百年没见到太阳似的,集体聚在甲板上喝酒唱歌。方才没露面的三妈妈坐在藤椅上诵读佛经,她身边站着两个身着卷云纹马褂的年轻小厮,听说是邓老板专程去少林寺替父亲挑选的下人,不知道真假,邓叔总把五分说成八分,八分说成十二分。赵以思多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换条路走。
他穿过贵宾厅的走廊,听到下人们在窃窃私语,他留了个心眼,闪身躲进半人高的花瓶后。
“咱今儿还给芳芳带饭吗?我瞅她撑不过今晚。”其中一个下人在赵府做了七年长工,北方口音一直没变过,赵以思当即认出他是三妈妈屋里的下人。
另一个家丁道:“我待会给她送点苹果橘子啥的垫垫,人空着肚子不好上路。”
“这年头饿死鬼多了去了,翠喜妹妹,你可真是菩萨心肠。”长工不老实地拉住家丁的手,被她一巴掌拍开,道:“我瞧她那样心里怪不落忍的,唉,你说好好一条命就这么没了,三太太晚上做噩梦不?”
她说着往前走,赵以思吃力地缩紧肩膀,钻出花瓶与墙的缝隙,听长工道:“她活该,谁让她下咒毒害四太太,要我说啊,老爷能留她一条命,算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家丁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呵,她上辈子算是积了大德了。不然你瞧她又是下蛊,又是诅咒,老天爷怎么不降一道天雷把她劈死?”
长工在她身后反驳道:“翠喜妹妹,你忘了四太太昨晚咋说的,人在做天在看,你且等着吧,待她过了奈何桥,阎王爷定会惩罚她这种不忠不孝的家伙。”
话音未落,远处走来几个喝得烂醉的英国佬,两个人立刻收声,赵以思双手合十,对着墙上的十字架油画默念这群洋人快快离开。
上帝或许听见他心声,又或许英国佬们酒后精虫上脑,往俄国侍女胸前塞了几张票子,揽住她们的腰,晃晃悠悠地回自己客房享受去了。
长工眼瞅着人都走光了,摸着下巴道:“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哎哟,刘四哥哥,你跟我还有啥不能说的。”家丁放慢脚步,笑着斜睨他。
长工乐呵呵地凑到她身边,伸手比划了一个筷子的长度,“你说孙芳芳从哪学来的本事,咋就想到用三太太赏的绣花鞋下蛊?”
家丁闻言打了个激灵,长工趁势揽住她的腰,“欸,你昨晚瞧见那蛊虫没?半米多长,要不是四太太反应得快,过两天躺棺材板的紫定是她。”
家丁嗔怪地拍了下他的手,长工这次没松开,贴着她肩窝道:“要我说还是四太太有本事,一眼就瞧见她鞋里有蹊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