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我屋里有。”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静谧的夜里,他听到楼梯口的脚步声,沈怀戒视线稍微向右偏移,墙角洒落一地的月光,朦胧间,他看到一道瘦长人影,刘敏贤安插在他身边的线人隐于夜色中,沈怀戒立刻按动门把手,将赵以思推进屋。
月光下那道人影轻轻晃动,凤尾竹的叶子吹落到脚边,沈怀戒再次按动门把手,转身进屋。
赵以思在客厅转了一圈没找到纱布碘伏,更没见到昨晚那两个被他花重金买下的杀手。
沈怀戒打开客厅里的煤油灯,眸底一片沉郁,以往对刘姐姐安插在身边的线人无动于衷,可今晚胸口倏然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怒气,他不知道在对谁生气,理智和情感全都乱了套,头一次想拿花瓶砸碎线人的脑袋。
赵以思坐到沙发上,突然感觉到异样,手在沙发靠垫上一摸,骤然瞪大眼睛,他蹲在地上搜寻半天,直到沈怀戒上前抓住他的后衣领,才被迫抬头。
“你在看什么?”
“有人在你屋里剪头发,不对,应该算下降头。”赵以思不怕脏地用手在地毯上一阵摸索,捏起一簇黑色长发。他将头发举到他面前,熟练地捋着发丝中打结的分叉,“烧焦的女人头发,我有十成的把握这是四妈妈的手笔。”
沈怀戒眼底闪过一瞬复杂的神色,很快,他皱起眉,“放回去。”
赵以思微微一怔,小哑巴明知道四妈妈想害他,还任由她随意闯进屋子对他下降头,凭什么?为什么?虽说撒一把头发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看着膈应人啊。将心比心,他被人偶娃娃困扰了这么久,自然是想帮他处理掉这些头发,可沈怀戒不带任何情绪地要求他把手里的发丝摆回地上,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啊,该不会他与四妈妈之间还藏着一段不可告人的秘密?
卧房里传来柜门碰撞声,赵以思抬头扫了一眼,猜到两名杀手和他只隔着一堵墙,他却忽然提不起兴趣去推开那道门,用力搓着手心,沾满血的指尖微微发凉,无所适从的烦闷涌上心口。
赵以思晓得沈怀戒藏着许多秘密,就算问他也不会回答。对于这些摆在明面上的情况,他本应该顺从,可麻木的大脑神经猝然被针戳了一下,沈怀戒不同于他生活中遇到的那些坏女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闭口不答,让他有些颓丧。重逢后,每回看到小哑巴不同于七家湾的另一面,心脏仿佛揪在一块,赵以思一时不确定他是怀念过去的日子,还是对沈怀戒本人产生了别样的执念。
大脑空白了几秒,也不知道是当年教会学校的校长,还是在香港认识的教皇给他塞了一本英文书,书里说过的一句话:tobehonest,obsessionisjustlikingsomethingalot.(执念的另一个名字叫喜欢。)
obsession和liking这两个词在眼前打转,赵以思略微不知所措地屏住呼吸,他看向沈怀戒时眼前多出几道重影,十四岁和十九岁之间有明显的变化,那么,他喜欢的是沈怀戒这个人,还是喜欢有家的感觉?
莹莹烛光没有带来答案,从重逢那天开始就存在的失落情绪不断扩大,赵以思掩着袖子闷咳,沈怀戒趁机抖掉他手里的头发,语气平淡且冷漠:“你别管我,先去见你要找的人。”
赵以思点点头,脚下的地毯灰扑扑的,踩在上面有些硌得慌,毯下大概还藏着东西,法器?护身符?符纸?都有可能。赵以思抿紧唇,沉默着跟在他身后。
沈怀戒转动门锁,“吱嘎”一声门开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海腥味,似乎有谁下海游了趟泳,上来没换干净的衣裳,任由海风把身上的味道吹散到房间各个角落。
赵以思暂时压下满腹心事,偏过头,墙上的圣母油画沾上薄薄的一层水蒸气,一眼扫过去,仿佛圣母哭了。
沈怀戒的客房未免太古怪了。正想着,衣柜内传来轻微动静,沈怀戒示意他往后退几步,打开柜门。杀手们立刻收起手中的刀片,恶狠狠地瞪着他。
沈怀戒扯掉他们嘴里的抹布,却没有替他们松绑,短斧杀手没注意床头还有个人,啐了一口,骂道:“沈怀戒,你丫现在长本事了,忒么赶紧给老子松绑……唔,唔……操,等老子下船干不死你丫的……明,明仔,你还记得……以前那个在杏花楼被打成狗一样的家伙是谁啊?”
一连串的咒骂对沈怀戒没什么影响,他面无表情地捏住杀手的下巴,重新拾起抹布,把他嘴给堵上。
赵以思眼底一片愕然,原来这两人用北方话骂人这么流畅,早知道昨晚跟他们扯什么英文啊。他咬了咬牙,不过话说回来,小哑巴和他俩是旧相识,而且还是关系不怎么好的熟人。记得那一年的杏花楼处处透露着诡异,说不定能从杀手这儿挖到什么隐情。赵以思走上前,扯下他嘴上的抹布,微笑道:“你好啊,一晚上没见到你俩人影,我还以为你俩被太太们丢下去喂鲨鱼了,敢情被我兄弟抓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