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戒回头找帕子,踩到滑腻腻的鱼尸,整个人呆立在原地,鱼又死了?他不敢低头查看,床上的人闷声咳嗽,沈怀戒倏然抬腿,金鱼瞪着黑溜溜的眼珠子,与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眼睛。
姐姐跳到火堆前,满是仇怨地看着他,看着看着,人就没了……没错,他想起来了,姐姐不是救他而死,她是被……被谁推下去的。下一秒老县令的棺材板从眼前闪过,带来腐朽的气息,沈怀戒下意识地临摹父母骨灰盒前的“奠”字,记忆翻江倒海地转了一圈,脚下蓦然多出一副渔网,将他紧紧包裹,奋力挣扎,依旧逃不出旧日时光。
门外响起敲门声,传来丫鬟的声音:“沈先生,你在里面吗?五太太托我带句话,你若在里头,替我开下门可好?”
沈怀戒置之不理,踩住地上的君子兰落叶,细长的叶片发不出清脆的声响,或许梧桐叶只属于民国二十六年,从中山北路到莫愁路那一片天。
“笃笃”,丫鬟又敲了两下门,等不到人,她往门缝里塞了张字条,招呼身后的小厮一道走了。毕竟主仆有别,哪能随随便便撞开主子的门。
沈怀戒闻到指尖的血腥气,看向床头那人,慢慢地,他停下写“奠”字,抱住脑袋,与地上的死鱼做斗争。
一条鱼而已,跨过去小少爷就有救了。
一条鱼而已,那年过年小少爷还买过一条鲫鱼回来,两人一块刮过鱼鳞,喝过同一碗苦腥的鱼汤。
对,一条鱼而已,沈怀戒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捡起字条,上面只有八个大字:“明早七点,静候佳音。”
他将纸条攥成团,塞进长衫口袋。缓步上前,脱掉赵以思的长衫,检查他的伤口,前胸青紫不堪,后腰有一条竹鞭抽出来的旧疤,脚后跟流着血。
乍一看没多少外伤,沈怀戒迟疑半秒,裹上一件快拖地的羊绒大衣,立起衣领,上楼找外科医生。
大胡子的英国医生不愿下楼跑一趟。沈怀戒解开大衣扣,从内兜抓出一把英镑拍到桌上。
纸钞印着乔治六世的头像,医生一看国王的脸被血染红,喜出望外,收了他的钱,兴冲冲地下楼给黄皮肤的亚洲人瞧病。
听诊器往赵以思胸口上一戳,医生眉头越皱越紧,朝身后一招手,用苏格兰口音介绍病情。沈怀戒好半晌才听懂,小少爷大概从高处坠落时摔断了两根肋骨,骨头戳破脾脏,引发体内出血,倘若他当时没听到窗边异响,小少爷今晚就得死在甲板上。
第44章无声
赵以思做完手术,一直处于昏迷中。沈怀戒送走英国医生,安静地坐到床头,枕头散发着浓烈的消毒水味,他揉了揉鼻子,很多年前的第一面,他也是这么安静地看着小少爷跳下教堂围墙,后来看他翻过学校的后门,七家湾的栅栏……这次他又是从哪里跳下来,把自己摔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沈怀戒没有时间细想,天亮之后,眼前的人影换了好几拨,刘敏贤三番五次托人来问小少爷怎么摔了,他变着法子找理由,应付到最后,自己都快相信小少爷是失足摔下楼梯,赶巧被他碰到了。
老爷那边托刘管家送了点治病的钱,便将亲儿子抛之脑后,一如往常那般与四太太挑的年轻丫鬟们在包房里把酒言欢,夜夜笙歌。
四太太与三太太倒没弄出什么新的动静,她们不敢当着老爷的面互掐,更何况这两天没机会近得了小少爷的身,表面上保持着姐妹情深,背地里如何较劲,沈怀戒无从得知。
虽说五太太这边总托人打听小少爷的动静,但老爷不知从哪搞来口口药,每晚必去她屋中留宿,日上三竿才肯离开。
沈怀戒下午忙着盘点下等客房里的玻璃瓷器,刘管家一路同行,刘敏贤一直没找到机会与他私下见面。日子一晃过了三天,她便让贴身丫鬟接手了沈怀戒手里的活。
园丁大哥收到刘姐姐新做的香囊,浑身起劲,磨刀的次数越发频繁,沈怀戒远远和他打过一次照面,男人脸色灰白,嘴角生疮,冲他喊了声“沈先生”,他怔住,半晌才露出一个牵强微笑。
男人也在笑,眼睛很亮,像两颗葡萄籽儿嵌在眼眶里。他硬着头皮从他身边路过,男人追着他道谢,伤痕累累的手指碰到他的肩膀,沈怀戒呼吸发紧,说不上来的熟悉感涌上心头,难受得想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