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了?”他问了句废话,沈怀戒身形一顿,也回了句废话:“你还醒着?”
“你去哪了?”
沈怀戒没回答,赵以思坐起身,“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下海游了一圈,给我捞了一锅海带回来当夜宵。”
“睡吧,梦里有你的海带排骨汤。”沈怀戒脱下马褂,随手放到椅背上,赵以思歪着脑袋看他,看一会觉得无聊,找了个话题道:“我今儿下午听楼下外国佬聊天,他们说什么杜乐丽花园松饼,我在想什么杜丽娘,咱的游园惊梦几时变成松饼了?后来仔细一听,人家说的是巴黎卢浮宫边上的花园,花园里有人卖巧克力松饼,听上去怪好吃的。”他摊开手,补充道:“但是啊,英国佬的话不能全信,他们吃馒头蘸蜂蜜都觉得味淡,你想想那个巧克力松饼该有多甜啊。”
沈怀戒垂眸勾了勾唇角,从外出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还算热乎的油纸袋。
赵以思立刻翻身下床,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然而小少爷这次竟没来招惹他,沈怀戒有些意外地挑眉,目光一路追着他,慢慢放下手里的油纸包。
赵以思走到壁炉前拿出一个小铁盒,“我出去泡个茶,回来再吃你的青团。”
沈怀戒不动声色地将他拦在玄关前,“没热水。”
“你昨儿说这话我还能信。”赵以思从他身边绕开,一只手按住门把手,“今晚我喝了一碗水泡多了的芝麻糊,你现在告诉我餐厅没热水?”
沈怀戒缓步靠近,用鞋尖抵住门板,“我没诓你,你安心在屋里待着,明早想喝什么茶跟赵婶说,她出去给你泡。”
第53章青团
“不必,苦艾茶过了今晚,再喝就没什么意思了。”赵以思打开铁盒,干巴巴的艾草一碰就掉碎屑,叶脉蜿蜒曲折,像染绿的蜘蛛网。
沈怀戒迟疑了半秒,脚尖抵着门板,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这叶子不能泡茶,你若明晚还想喝茶,我喊赵婶提前替你备好。”
赵以思摆了下手,“罢了,船上的茶叶都不怎么新鲜,不如喝芝麻糊。”
“随你。”沈怀戒语气淡淡的,向前迈了半步,赵以思本以为他要走,不曾想他稍微错开身,改拿后背抵着门。
空气中飘着的浮尘缓缓落在肩头,赵以思盯着他头顶翘起来的卷毛,眯起眼,小哑巴从未强硬地将他留在屋中,今儿外头出了什么事,害他晚归不说,还非不让自己出去?
赵以思学着他一道靠在门边,彼此中间隔着个猫眼,走廊的光线从狭小的洞口透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丫鬟们的窃窃私语。
沈怀戒微不可察地皱起眉,赵以思目光从他脸上挪开,侧着身,门外的交谈声忽远忽近,偶尔能听到几个熟悉的字眼,像什么“肺炎”,“癔症”,“吐血”,以往安在母亲身上的沉疴宿疾,如今又安在了三太太的身上。
赵以思想起丫鬟们在起居室里闲聊的那几句,心中大致有了猜测,他边往回走边道:“最近变天了,明早出门你记得多套一件毛衣,若这两天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你还买不到柴胡汤和银翘散,英国佬那边只有金子做的阿司匹林。”
沈怀戒神色一凛,跟在他身后,“你几时去外国医生那买过药?”
赵以思扫了眼油纸包,没拿,坐回床头,“不是我,前两天听说三妈妈染了肺炎,她花了好些钱英国佬都没把她治好,今早还吐了半碗血。”
沈怀戒抓住他的手腕,蓦地向前一拽,“你听谁说的?”
两个人近距离对视,赵以思微微垂眸,装作一脸茫然,“我娘昨夜托梦告诉我三妈妈病重,她挂心得紧,叮嘱我下船后多给她烧些纸钱,好让她在奈何桥边买到回家的船票。”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晓得他没说实话,沈怀戒冷着脸松开手。赵以思哪肯轻易放他走,抬腿夹住他膝盖,双手环住他腰,为了保险起见,甚至抬头找了下角度,脑门“砰”地撞在裤腰带上,道:“不过老话常说梦都是反的,你说,我娘在梦里嘱托我的那些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沈怀戒喉结上下一动,脑袋里某个想正事的齿轮突然卡住了,这姿势,这距离,年过半百的老和尚来了都得手忙脚乱地说一句:“施主,使不得啊”。他仰头看着头顶的玻璃吊灯,手不知道放哪,悬在少爷头顶,拳头握紧又松开,半天没给他来一棒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