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戒嘴角一抽,正想开口,赵以思抓着他肩膀来回打量,眉头拧成一团。
他微张着唇,欲言又止。少爷眼底翻涌着十成十的紧张,他的指尖轻轻蹭过他喉结上的淤青,沈怀戒有些不自在地后退,早知如此,他该先回屋换身衣裳才对,算了,人都站这儿了,再想这些都没意义了。
赵以思盯着一个地方看久了,视线有一瞬失焦,他眨眨眼,在苏格兰老医生不满的咳嗽声中捧住沈怀戒的脸,稍稍凑近,眼前蓦地多出一个十字架吊坠,金发助理弯腰挡在他俩面前,“先生,我们这里受着上帝的庇佑,请注意言行。”
言行?什么言行?上帝管得真宽。脑海里莫名其妙蹦出这么一句话,赵以思眉心一跳,想起来了,上学那阵子,他成天跟哑巴说大胡子校长的坏话,直到有一天校长在祷告室里被一枪毙命,他们换了新校长,年轻的、不好惹的凸嘴鹰钩鼻男人。再后来,时局动荡,鹰钩鼻男人也被不知名的同党打死了,学校一度陷入混乱,老师也无心教书,时常《圣经》念到一半,忽然掩面痛哭。
现在想来,老师的那张脸和如今的苏格兰医生有几分相似,可细说哪里像,赵以思又没多少印象。当时他趴在桌上给哑巴叠小船,一层又一层地摞在一起,那是对那间昏暗、闷热教室最后的印象。
回忆戛然而止,赵以思盯着沈怀戒眉心晃来晃去的黑点,没来由地心悸,好不容易看清那是十字架,松了一口气,没关系,不是被子弹打出的血洞,他的哑巴还活着。
头顶的金发助理又说了什么,赵以思脑袋发涨,跟早上在甲板上一样,一时辨不清声音。
枯黄的叶片黏到手心,他缓缓抬头,苏格兰医生隔着两簇夹竹桃看过来,铅灰色的瞳孔里藏着几分深沉,赵以思不知怎的,有种上课看影星画报被抓包的错觉。
金发助理换了个方向挡在他们面前,赵以思眉角微扬,原来十字架背面还刻着一段英文,前后左右他都看不懂,只认得一个h开头的单词,按理说学了六七年的英文,怎能只会一个单词?赵小少爷不免在心里犯起了嘀咕:“h,homo,厚摸什么sexual,塞可手?不,不对劲……”他重头又看了一遍,蓦然想起大胡子校长说过上帝恨透了兔儿爷,兔儿爷在《圣经》里叫什么?貌似就叫homosexual?
罢了,这不重要,多年来的基督信仰在沈怀戒面前一溃千里,赵以思拨开碍事的十字架,船舱骤然颠簸,他的鼻尖蹭过沈怀戒的脸颊,仿佛碰到了一块冰。
沈怀戒瞳孔轻轻颤动,赵以思抹掉他眉角的水珠,目光所及处,哑巴眼圈发青,嘴唇苍白,身上没一丝热乎气,这下还哪顾得上问他白天去哪儿了,一不做二不休地架住他胳膊,平移到壁炉边。
苏格兰医生没多说什么,手指朝墙角轻轻一点,助理往炉子里塞了一把橡木。火势小了一瞬,木块噼啪作响,赵以思脱下身上的夹袄,沈怀戒抬手挡开,“不必。”
他硬往他身上套,“我这袄子都潮了,你还叫我怎么穿?”
沈怀戒一噎,赵以思拆开他指尖渗着血的纱布,语气不免加重:“你这是打算伤口泡烂了,好让我心疼你,照顾你一辈子是不?”
沈怀戒呼吸发紧,想着该如何开口。
赵以思对着他掌心哈气,余光瞄了一眼苏格兰医生,心想管他上帝不上帝的,祈祷这么多年,日子还不是一样的苦。他掏出钱包,给目瞪口呆的金发助理递了两张十镑,“劳驾,给我们做两杯咖啡。”
助理没接,看向窗边,老医生微微颔首,他这才接过钱,走到餐桌前冲了加双倍奶的巧克力摩卡。小助理这人特实诚,想着配满二十镑的咖啡量,又往杯里挤了点香草糖浆,撒上榛果碎,捣鼓半天,老医生咳嗽一声,他回头,立刻收到一个大白眼。
洋人磨洋工,赵以思等得着急,握住哑巴的手来回搓,沈怀戒默不作声地任他瞎折腾。血从甲缝里渗出来,赵以思呼吸一顿,翻出帕子,盖在小拇指上,“你钢笔呢?给我。”
“丢了。”沈怀戒低垂着眼眸,想抽回手,赵以思冷哼一声,伸手去掏他的裤兜,没摸到钢笔,又把袖口、胸口、裤腰该翻的都翻遍了,毫无收获。
窗边的老医生拼命咳嗽,赵以思不紧不慢地搂住沈怀戒的腰,向下探入,想看看西裤后面那两口袋里有没有钢笔。金发小助理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脸色被热气晕染,透着三分不正常的红,老医生忍无可忍,啪地一声合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圣经》,冲赵以思喊道:“维克,你再捣蛋就从这里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