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戒心里知道答案,正因为知道才会怕。他不敢面对无端的恨意,不敢闭上眼,怕每次午夜梦回,都会看到姐姐抱着戏服,满眼是泪地说:“我终于解脱了。”
没办法,沈莺轰轰烈烈地死了,他身上却背着一副枷锁,没日没夜地想,或许是他逼死了姐姐,是他害姐姐连珍珠耳坠都不敢戴……
沈怀戒咬紧牙关,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他偏过头,目光落回刘敏贤身上。他以往吃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草药,耐受性大抵比少爷好些,可他吃完忘魂草,又一次忘了少爷该怎么办?
刘敏贤指尖轻轻敲了下餐盒,不给他时间思考,开口前,刚点亮的烛灯又灭了,沈怀戒攥着药包的手一松,罢了,保不齐日后哪天和少爷对上眼,他又能想起他们在七家湾的日子。沈怀戒深呼一口气,声音不带一丝颤,道:“姐姐,这罐芝麻糊并非一无是处,不妨让我先替少爷试一下药性。倘若药效温和,那便喂给他吃;若太激烈,还劳烦姐姐请医生救我一命。”
刘敏贤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于黑暗中藏起半瓶褐色药粉,道:“你可想好了?”
他端起餐盒,喉结剧烈抖动,手却没停,芝麻糊很快见了底。刘敏贤眼底闪着细碎的光,从大衣口袋里翻出备用火柴,点亮,无声地端详他的脸。
沈怀戒放下餐盒,擦了擦嘴角,方才想了很多,而这一刻,脑海里什么都不剩。
“吱嘎”,蜘蛛网又断了,刘敏贤推开杂物间的门,甲板上依旧人潮如织,沈怀戒扶着栏杆,慢慢朝客房走。
雨打在脸上,他眼前一花,无休无止的疼痛侵入四肢百骸,他脚步微顿,趴在栏杆上,数着怦怦乱撞的心跳:一声,两声,世界陡然暗下来;三声,四声,耳边的风戛然而止;五声,六声,他站在少爷方才站过的位置,忘记了他的声音;七声,八声……等数到四十二下的时候,耳边响起小厮的声音:“沈先生,你挺住,大夫马上来了!”
第71章催眠
眼角滑落一滴泪,泪痕越拉越长,长到连灯下的影子都赶不上。沈怀戒浑身无力,渐渐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刘敏贤坐在他床头,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磨出毛边的旧相片。
她指着相片中的女人,“这是沈莺,你的亲姐姐,四年前死在杏花楼。后来赵以思挖了她的坟,把她的骨灰泡进水里,逼着你喝。沈怀戒,你喝了你亲姐姐的骨灰,你是个罪人,这辈子都要为她赎罪。”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沈怀戒盯着床头不停摆动的怀表,脑海里闪过杏花楼的雨夜,瘦削的人影抓住他的手,在弯弯绕绕的庭院里狂奔,几次钻进死胡同,又折返回来,那人似乎对杏花楼的地形不太熟。沈怀戒偏过头,想看清他的脸,可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们匆匆跑过杏林,就在对视的那一刹那,耳边响起钟表的滴答声,花香没了,人影化作一阵白烟,随风而逝。沈怀戒怔在原地,头痛欲裂,慢慢地,杏花楼也没了,他眼前只剩白茫茫的一团雾。
耳边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客房内,一向稳重的丫鬟推开门,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紧张的神色,她凑到刘敏贤耳边低语了几句,刘敏贤眉角微扬,怀表有一瞬停滞。沈怀戒眨眼的频率慢下来,然而没过多久,他忽然听见姐姐在火场中苦苦哀求,伸手想救她,却被赵以思阻拦,少爷怎么会出现在这?迟疑间,刘敏贤点了一支线香,摆在他面前。
白烟和刻在记忆里的菩萨画轴联系在一起,沈怀戒瞳孔骤然缩紧,陷入一场经年的噩梦。
梦里许多场景与现实有差别,但他找不到哪一头是真,哪一头是假。
钟摆在面前有规律地晃动,沈怀戒游离在虚无的时间轴上,时间倒退回四年前,七家湾的记忆被一扫而空,他只知道赵以思是清真食店的熟客,与他关系不错。可是他们关系好到什么程度,他一概不知,甚至不晓得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梦里的他没有发现这些问题,处在时间轴上的沈怀戒打算深入探究,“咔嗒”,耳边响起齿轮转动声,四周白雾扩散,他面前倏然多出一堵墙,菩萨画轴不断放大,熟悉的、空洞的、冒烟的眼睛正瞪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