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戒,跟我说实话,你昨晚去哪了?”赵以思扯住他袖子,袖中的药方掉到地上,沈怀戒淡淡地扫了一眼,道:“我就待在你斜对角那间屋,和刘管家一道布置灵堂。”
赵以思咬了下后槽牙,“好啊,那你告诉我,你昨儿往灵堂里放了多少樟脑丸?”
“没放。”他耸耸肩,语气就跟和老医生说话时一样,无波无澜。
啧,还不如以前那个破锣嗓子,赵以思瞪了他一眼,“那你身上这阵樟脑味从哪来的?”
沈怀戒挣开他的手,“从刘管家那买的。”
他冷笑一声,“你买樟脑丸作甚?留着给我打水漂?”
“不是。”
“哐当”,门外再次传来响动,乍一听像耗子学会了磨牙,咯吱咯吱地啃着玉米片。沈怀戒平移到花瓶边,踩着落叶,试图掩盖门外的动静。
赵以思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一手撑着墙,“别跑,我方才一直没来得及问,你几时来到我房间,翻了多久才找到三妈妈的信?还有,是谁叫你来拿这些信的?四妈妈、五妈妈还是我爹?”
沈怀戒微张着唇,欲言又止。
赵以思瞥到他外翻的袖口,继续道:“你别走神,咱家还有谁病了?你为何要找医生开治疗肺病的方子?”
“咔嗒”,墙头的时针再次转动,齿轮声变成三短一长。
沈怀戒抓住他手腕,贴到耳边听了会儿,“少爷,你心跳乱了。”
赵以思抬头恰好闻到他身上的那阵樟脑丸味,冷脸抽回手,“沈怀戒,我看你也不正常,哪家神医能从脉搏上听出心跳?”
“我很正常,你听。”沈怀戒将他的手按在胸口。赵以思掌心发烫,横了他一眼,“别打岔,你先把那什么樟脑丸讲清楚,不然就……就先给我换件衣裳。”
沈怀戒似乎就在等他这一句,从夹缝中钻出来,回头看他一眼,赵以思站在原地没动,他拿起床头的煤油灯,打开衣柜,借着不怎么亮的灯光上下一扫,悄悄往底柜里洒了些纸灰,道:“少爷,你愿意借我哪件褂子?”
赵以思没吭声,指尖并拢,随手指了件。沈怀戒唇角微弯,放下煤油灯,低头解扣子。
顷刻间,赵以思视线有一瞬恍惚,哑巴上次当着他面换衣服,还是在四年前。不正常,今晚的一切都不正常,他坐回床头,往枕头里掏了掏,除了缠在一块的棉絮,什么也没摸到。
“铛”,赵以思循声望去,墙头西洋钟再次停摆,沈怀戒扯了下嘴角,在笑与不笑之间选择一个稳妥的表情,挡在他面前,“少爷,我晓得你很在意我,我,我也很……在乎你。”他顿了下,赵以思抓了一手的棉花,听他接着道:“昨晚我从甲板上回来,刘管家见我浑身被雨淋透,便找了件褂子给我,我不能白收他的好意,就给了他十镑。”
赵以思撑开枕头套,“那信呢?”
“我上周帮你拿衣裳,碰到三太太的家丁躲在衣柜里烧信,我夺下一半,不曾想他有同伙,我前脚走出客房,他同伙后脚从角落钻出来,将信全烧了。”
沈怀戒的声音恢复熟悉的沙哑,赵以思心头一动,余光瞄到他刚换下来的长衫,袖口依旧外翻,药方却不见了,他眯眼寻了一圈,无果。
沈怀戒半跪到他身侧,展开药方,“这方子是为你准备的,我怕日后有人对你下毒,怕你咳血不止,就像三太太那样说没就没了。”
他声音越说越小,小拇指有意无意勾住赵以思腕间的红绳,“少爷,我希望你长命百岁。”
手腕传来阵阵温热,赵以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作以前哑巴不会有这些举动,他俩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厚如城墙,今天又不是什么良辰吉日,他为何突然在纸上划了个不轻不重、不清不白的口子?
“少爷,我们之间……”某个词快要呼之欲出,赵以思有点招架不住,抽走他手里的药方,“哑巴,我也盼着你能长命百岁,这么多年,我最怕梦到你消失。”他咽了下唾沫,喉咙忽然跟火烧似的疼,“四年前,我没在汉口码头等到你,后来做梦,不敢梦到武汉,我怕陷进去,你懂那种一睁眼黑茫茫一片,不知道是梦是醒的感觉么?”
沈怀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懂,所以你最怕梦到我消失,对吗?”
“嗯。”他将药方叠成一个纸船,沈怀戒没接,浅浅一笑,“放心,我不会离开你。”
话音刚落,墙头钟摆停止晃动,屋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风吹过,赵以思发丝轻扬,仍旧找不到这阵风从何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