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戒半天叫不醒,打算把他丢这,转过身,临近玄关,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眼皮轻挑,白眼翻得都不情不愿。
他拦腰抱起少爷,坐到沙发上,闻到桌前淡淡的草药香,眼皮上下打架,竟在顷刻间睡着了。
赵以思枕在他的大腿上,一睁眼,胸口似乎塞了一团棉花,难受得无法呼吸。他想翻个身,然而沈怀戒睡意蒙眬,揉了揉他发顶,赵以思猛地缩起肩膀,咬住自己手腕。
“你咬什么咬啊?口水都弄我褂子上了。”片晌,沈怀戒冷脸推开他,起身回屋换衣裳。
洗漱时碰到手背上的伤口,拇指跟着微微刺痛,他眯起眼,这些伤是从哪来的?冷水哗哗流了半晌,拇指冻麻了,罢了,他拧紧水龙头,转身往回走,一颗心还落在楼上,隔着五六十级台阶,脑海里总浮现出少爷恐惧的眼神。
啧,他又不是厉鬼凶煞,有什么好怕的。沈怀戒挠了挠后脑勺,院外倏然响起警报声,路口陆续有人冲出来,他站在窗边怔了半秒,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英国的空袭警报。
楼梯口传来动静,老爷太太们匆忙下楼,丫鬟小厮们紧随其后,这些年跑过太多次空袭警报,老爷手里的皮箱都磨破了三四个。他翻出地铁站的地图,来不及看,裹挟在人潮中,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怀戒最后一个跑出来,锁上屋门,转身时,踩中一片银杏叶,他身形微顿,回头,身边似乎少了什么人。迟疑间,路边抱着小孩的大婶摔了一跤,他跑去扶人,紧跟着大部队奔向防空洞。
清晨,街边店铺都没开门,然而警报声越来越响,整个城市从死寂中变得热闹,好似锅炉房里的水烧到一百度,咕咚咕咚地冒着泡。
莱斯特广场上人挤人,信号灯前停满了车,人群从缝隙间穿过,沈怀戒和大婶走散了,回头一看,霎时明白了心中的那阵不安。
少爷没跟上来。
难道把他丢在房间里自生自灭吗?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胸口瞬间窒息,他退回十字路口,要不要往回赶?远处传来尖叫,螺旋桨的轰鸣声穿破云霄,德军飞机真的快来了……
肩膀蓦地被人撞了一下,沈怀戒深吸一口气,逆着人流,直奔唐人街。
街道空无一人,风呼啸地刮过每一间店铺,“砰!”一颗炮弹落在身后的粤菜馆,红灯笼在风雨中飘摇,随即被残砖碎瓦掩盖。
沈怀戒掩住口鼻,撞开门,直奔三楼。院外地动山摇,木制楼梯摇摇欲坠,他蹲下身,躲开下坠的吊灯,“哐当”,周遭浓烟四起,记忆仿佛漏了个洞,抖出过去的三两事。
他想起昆明的祠堂,烛光摇曳,他没日没夜地写着“奠”字,心里恨透了一个人,但貌似不是少爷。
又是一声巨响,街对面的中医推拿馆遭了殃,沈怀戒急忙跑上楼,拧开门把手,少爷不见了,衣柜门半开着,他跑去打开,赵以思抱着木箱瑟瑟发抖。
眼前闪过香港的街头,少爷拎着箱子来回奔走,似乎在替母亲求药,逼仄的巷道,少爷被人打倒在地,他的心在流血,顾不得刘敏贤的叮嘱,跑去救他。
每次流弹坠落,沈怀戒都想起一段过往。
废墟中,有一段彻骨的感情在重建。
赵以思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熟悉的温度,陌生的脸,眼前人究竟是谁?他抬手轻轻触上对方太阳穴,额角的那颗痣和记忆里的青年逐渐重叠。
“咚!”流弹砸中院中的那棵银杏树,浓烟滚滚,天花板掉下大片墙灰,尽数砸在沈怀戒背上,睫毛染上白灰,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对视时,赵以思的眼泪夺眶而出。
是你吗,哑巴?
是你吗,少爷?
第84章黎明
废墟中,掌心相贴,记忆又回来了,可沈怀戒的肩膀一点点垂下来,赵以思叫了他好几声,他抬起头,眼底藏着无法言说的眷恋,道:“少爷,活下去,以后别想着跳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