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初晴,裴厭戴了斗笠,繩結綁在頜下,踩著泥濘下山後,一抬頭看見虹彩,那張清瘦的臉露出來,右半邊俊如玉。
他目光微怔,許久沒看見了,那一抹七彩虹光分外漂亮。
背上竹筐里大大小小的菌子沾著雨後甘露,新鮮極了。踩著未乾的泥濘,裴厭再次邁開步伐。
風吹來,林子裡有水滴隨著葉片抖動掉下,落在斗笠上,肩頭不免也濕了,但太陽好,衣裳很快就能幹,不用換下。
清風微涼,似有一陣清氣湧入肺腑之中,繼而周身都舒泰。
葉金蓉死了,和裴興旺都沒活到年老壽長,葉金蓉死之後,消息還沒傳到後山,裴厭穿了蓑衣去水田轉悠,就看見裴家門口掛了喪幡,又有人在哭娘。
他沒停下,垂了眉眼繼續往前,當時下雨,變小的雨幕在斗笠之外飄落,他走出去很遠,才像是回神一般,站在原地不動了。
裴興旺死的時候他已經和顧蘭時成親,那時日子艱難,他知道以後心裡沒多少念頭,忙著給人做工掙錢,有夫郎有家要養,分不出別的心神給外人。
如今葉金蓉一死,兩個他曾經最恨的人都死了,那些縈繞在幼時記憶里的打罵苛待,時而變得清晰,黑壓壓籠罩在曾經的自己身上。
意識到葉金蓉真的死了以後,記憶忽然遠去,變得模糊。他從小記性就好,腦海里卻像是起了霧,將那些黑暗陰冷的日子隔開。
而到葉金蓉下葬之後,世上再無這一號人,他頓感無趣,原本纏繞在心頭的一點鬱氣徹底消散。
那幾天顧蘭時小心翼翼的,他本來想說自己不在乎,不用顧忌,可話到嘴邊,看著夫郎擔憂的清潤目光,扯謊的話就說不出了,抱了人一會兒,方覺安慰。
鬱氣再無,看著他們家蘭時和星星,鮮活明媚映入眼中,成了再深刻不過的記憶。
明明只是大的抱著小的玩耍笑鬧一副尋常畫面,偏偏覺得心裡像是有什麼淌過,也不知從哪裡來的,綿綿不絕,再無任何冰冷空洞。
裴厭走得快,地上濕泥水坑絲毫沒有阻擋他的步伐,顧蘭時昨天念叨說想吃菌子燉雞了,他今天上山運氣好,撿的多,不但夠燉雞的,還能炒著吃,很鮮。
星星已經六個多月,長了一顆小小的下牙出來,這兩天開始吃一點米湯糊糊了。
沒辦法,大人吃飯的時候他要是沒睡覺,哪怕吃了乳果,一看見大人嘴巴動,目不轉睛盯一會兒,張著嘴巴流口水,意識到是吃的東西後,他小手就指著飯菜啊啊叫,要麼就伸手去扣他倆嘴巴,想看看阿姆和爹爹到底在吃什麼。
這麼點的奶娃娃竟也嘴饞。
苗秋蓮和方紅花過來轉的時候,見星星要吃,說這是長大了,得慢慢餵些軟爛的飯和一點湯水,孩子就慢慢學會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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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夏日深了,河中浮萍綠如波涌。
成群成群的鴨子被趕出來游水進食,河岸邊不少孩子或打草或嬉鬧,也有放牛順便看鴨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