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接连几日阴雨天后,天空终于放晴,楚思衡便将休憩活动的地点尽数挪到院中。梨树经过前几日大雨的洗礼,彻底褪去素白,只余满枝翠绿,在午后的晴光下静静舒展,撑起一片荫凉。
楚思衡却没有像往常那般到秋千上小憩,而是借轻功跃上枝头,在粗壮的枝干上挑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以至于黎曜松回到暖阁时,第一眼竟没发现他。里里外外寻了一圈,才在梨树繁茂的枝桠间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楚思衡没有穿往常那身水墨宽袍,而是换了一身如雨后青竹般的翠色衣衫,落在枝头间几乎与满树翠绿融为一体。
听到树下的动静,楚思衡缓缓睁眼垂眸,就见黎曜松环臂立于树下,语气略有不悦:“楚思衡,本王的床是太小还是太硬,容不下你这具风一吹就倒的身体?好好的床不躺,偏要跑到这又粗又糙的树上窝着?”
楚思衡不语。
黎曜松眸色一沉,厉声道:“别装死!今日你若不给本王一个合理的理由,本王便命人把这树砍了烧柴!”
楚思衡终于有了反应,往下探出半个头,无比正经问:“黎曜松,你今年几岁?多大的人了,不是跟鸟过不去就是跟树过不去,传出去,您堂堂北境杀神的脸往哪儿搁?”
“此处距北境远得很,脸面丢不了那么远。”黎曜松不依不饶道,“你今日必须给本王一个说法,为何好好的床不躺,偏要到这树干上窝着?”
楚思衡依旧沉默。
但这次,他不再是为了敷衍,而是真切地陷入了一段久远的回忆——
他的师父向来不拘礼法,为人更是个极不正经的。小时候自己在河边玩泥巴,弄得满身污浊,买的新衣常常不出三日便再难清洗回原色。师父瞧见了却从不斥责,反而是陪着他一同嬉闹。
除了玩泥巴,最常做的便是带他上树摘果,下河摸鱼。
那个时候楚思衡的轻功尚在初学阶段,加之腿短,总爬不上树。师父便会在他腰间绑上一条长长的软布,而后抱着他跃上三丈多高的树,一手环抱着他的身体,一手指着远处的风景。
“小思衡,你瞧,那里便是连州边境,喜欢这里的风景吗?”楚望尘一手指着远方的湖泊,一手将蠢蠢欲动的楚思衡牢牢圈在怀中防止他掉下去。
“嗯!喜欢!”楚思衡眼里漾着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师父,树上好舒服呀!”
楚望尘揉了揉他的发顶,含笑问:“小思衡,可知在树上为何会如此惬意?”
楚思衡摇头。
“树上呢离地远,可暂避尘世间的浊气,保持自己的本心。却又离地没有那么远,能让自己的根仍扎扎实实落在这尘世间。”楚望尘语气温和,却字字郑重,“小思衡,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将来世事如何变迁,皆不能忘记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亦不能忘记天下之根本在哪里。”
小小的楚思衡并不懂这番话的含义,但还是乖巧地点了头。
楚望尘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温声道:“当然,若是什么时候觉得累了倦了,便到树上暂避尘世纷扰,让自己喘一口气。师父固然希望你将来能挑起连州大梁,可更希望你能平安快乐。记住,你是我楚望尘的徒弟,不是天下第一的徒弟。”
师父……
良久,楚思衡才从回忆中抽身,长长地叹了口气:“这里…像家。”
家?
黎曜松微微一怔,没有立即接话,而是静静等着楚思衡的下文。
“小时候,师父很喜欢带我爬树,即便每次都被师娘骂得狗血淋头,他也不改。师娘起初还能好声好气劝上两句,后来见师父屡教不改,便见一次就拿师父的剑追着师父打一次……”说到此处,楚思衡脸上不禁勾起一抹怀念的笑,“小时候我不懂事,只觉得师娘好凶,动不动就对师父发火,于是每次都站师父,然后……”
黎曜松忍不住接话:“然后你师娘就把你和你师父一块打了?”
楚思衡轻笑摇头:“不,师娘从不对我动手,他会把我拎到一边然后给我塞个糖人,让我看着师父挨打——连带着我的那份一起。”
“还能这样?”黎曜松不禁嗤笑出声,“那你呢?岂不是更心疼你师父了?”
“不,后来我发现听师娘的话有糖吃,跟着师父他只会抢我的糖吃,所以我就不帮师父说话了,反而会偷偷向师娘告状,盼着师父能多挨几顿打,这样我就有吃不完的糖了。”
“怪不得如今总是说话不算数,原来小时候就学坏了。”黎曜松忽然压低声音呢喃道,“从小就没良心,到大也没良心……”
楚思衡没听清他这句话,便继续往下说:“当然,师父也会‘报复’我。每回因我偷偷告状挨了打、被师娘赶出房睡,他便会来求我收留,可我那张小床哪容得下师父?所以每次他会都去院中爬上那棵老梨树睡——当然也会带着我,作为我‘叛变’的‘惩罚’。而每每第二天醒来,我总能回到自己的房间,师娘来叫我起床,身后黏着一个笑嘻嘻的师父。”
说到这儿,楚思衡眼中的光逐渐黯淡了下去:“他们走后,那棵梨树也慢慢枯死,不能再爬了。此树…与楚氏旧宅的梨树十分相似,在这里,能找到连州的感觉……便让我多躺一会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