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后,刘程抹了把额间冷汗,颤声道:“公子, 这次是真…真没有了,下官可以拿命发誓,绝无欺瞒!”
楚思衡“嗯”了一声,拿起折扇道:“时候不早了,今日便到这里吧。刘大人不用送,告辞。”
说罢不等刘程反应,楚思衡便借着起身的间隙给了黎曜松一个眼神,黎曜松心领神会,附和道:“也好,刘大人,明日朝上见。”
刘程却急忙拦住楚思衡,欲言又止:“公子…今日该说的不该说的,下官可是都说了,那那下官这条命……”
“大人放心,今日大人所言,断不会有第四人知晓。”楚思衡唇角微扬,勾出一丝坚定的弧度,“至于大人的安危,大人更不必忧心。从此刻开始,除我以外,无人能取大人性命。”
刘程先是一惊,但随即涌上心头的竟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
楚思衡则不再多言,拉起黎曜松出了刘府。
待身后的大门合拢,楚思衡便道:“你先回府吧。”
黎曜松脸色骤变,当即扭头对知初道:“知初,你带账簿先回去,务必谨慎,不能让人发现我没有与你一同回去,更不能让人发现账簿。”
“是,王爷。”
说罢不等楚思衡反应,知初已抱着账簿上了马车,负责驾车的侍卫甚至没等知初坐稳便扬鞭启程。纵然隔着一段距离,楚思衡仍清晰地听到了“砰”的一声闷响——
知初这下怕是撞得不轻。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
“咳……”黎曜松试图另起话头,“这帮小子…最近好像有点怪怪的。”
“嗯,王爷该反思一下了。”楚思衡一句话便将黎曜松好不容易找到的话题扼杀在了摇篮里。
“……”
黎曜松深知糊弄不过去自己此番行为,索性深吸一口气准备坦白:“思衡,此次我并非……”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去百珍阁吗?”楚思衡打断他径直往前走,“边走边说吧。”
黎曜松怔了一瞬,脱口问道:“去哪儿?”
“饿了,吃饭。”
楚思衡就近寻了家酒楼,在二楼雅间落座。他嘴上说着饿了,却并未向店小二点菜,黎曜松便照例赊账包了一桌招牌菜以及两壶好酒。
天气渐热,酒楼的酒多已冰镇,不适合楚思衡饮用。黎曜松正欲向店小二要烫酒的器具,却被楚思衡制止:“无妨,喝两杯也没事。”
黎曜松本想再劝一下,可瞥见楚思衡微微发肿的唇,终究还是默许了。
楚思衡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至黎曜松面前,解释道:“今日我去见师祖,她希望我能回连州,凝聚十四州之力,以此来警告楚文帝,震慑朝廷。”
黎曜松动作一顿,酒水溅湿了衣袖。
他第一次未饮酒便放下了酒杯,低声道:“连州…底蕴深厚,即便与朝廷公然翻脸,在道德立场上也说得过去。东州据海港、琴州控水路、中州商会云集,纵然有朝一日开战,十四州也有绝对的实力打这场仗,加上漓河天险……你回去,确实可以震慑朝廷,维系中原安宁,该回去的,确实该回去的……”
楚思衡轻抚杯沿,亦没有动酒,而是听黎曜松自言自语说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拒绝了。”
黎曜松猛然抬头:“什么?”
“我说,我拒绝了。”楚思衡对上黎曜松错愕的目光,“与其集结十四州之力公然震慑朝廷,不如以‘连州楚氏刺客’为名留于京中直接震慑楚文帝。他若敢下令攻打十四州,当晚便有人来上门取他的性命,这样的震慑岂不更加直接奏效?王爷觉得呢?”
黎曜松还沉浸在“楚思衡竟拒绝离开京城”带来的冲击中,他怔怔地望着眼前清瘦的身影,颤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要留下?
有什么值得你留下的?
“知善与我说,他八岁那年爹娘丧命于北羌之手,然后便跟了你。六年过去,这般惨况可有好转?”
黎曜松沉默摇头。
“北境战火未熄,西蛮卷土重来对十四州虎视眈眈,南澈出征前骗我说东州海域有倭寇作祟,应当也不是空穴来风。”楚思衡声音渐沉,“如今外患未平,若再生内斗,这天下…怕是又要重蹈百年前的覆辙,陷入一场更大的乱局。这样的局面,也不是你愿看到的,对吗?”
“是……可‘不想’与‘不能’是两回事。若我可以选,我定想四海升平再无战事,可这个选择权,从来都不在我手上。”黎曜松自嘲道,“以前无权无势,只能苟且偷生。现在有了权,却也是寄人篱下。他们说得对,我不过一介武夫,战功再多,也只换来了一封轻飘飘的圣旨……”
“不一定吧?”楚思衡轻声打断,“单是漓河,王爷的战功就够写满一张圣旨了。这每张圣旨的背后,可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你若是看轻它,便是看轻那些为此而死的将士,看轻他们的牺牲。”
这番话给了黎曜松当头一棒,楚思衡执起酒杯,语气平淡却坚毅:“无权无势又如何?这天下从来都没有规定过谁必须掌权、谁不配掌权,你能做黎王,不是因为他楚明襄心情好就让你做,而是你本就配得上它。就算没有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所来的一切你依然拥有。你不用、也无需向任何权势低头,你黎曜松所拥有的,从来都不比他们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