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佰勉強睜開眼,看見一雙亮亮的眼睛,比平時都要亮,好像是因為裡邊流著淚。
想抬手給她擦擦眼淚,世郡殿下那麼灑脫愛笑的一個人,怎麼能哭呢。
她說什麼?.
「吉佰,你給我起來,我北上還要帶你去給我提牽馬配鞍呢。」
是了。
我要起來,得跟著你北上去,還有每日替你試試飯菜合不合口,咸不咸。
以前有個老公公告訴我,做試菜太監每天可以吃好吃的,我不敢,我寧願在製衣局學點織布的手藝。
後來聽說外邊好些人想害你,於是總也覺得你還沒吃過的飯菜都是好吃的。
嘿嘿,你肯定不知道,其實有好些荼來不及取杯子,我都是暗地裡對著壺嘴喝過,試了沒事才給你。
你要是知道吃了我的口水,又要踹我的。
要出去行軍打仗了,我沒見過世面,不知道打仗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你這打人的功夫,得再練練。
每次用那麼大力氣踹我,我倒一點也感覺不到疼。
剛在宮中相認那麼幾天,我總覺得你變了的,變得不像以前那個小僧尼了。
後來我又覺得,你雖然變得那麼風流倜儻外加幾分玉樹臨風,還好戲弄女醫官,可再怎麼變,你還是子桑。
你還是把我當個人兒看,只要你還把我當個人看,不管你是變成羅剎,還是變成佛陀,都是我唯一認得的那個子桑。
我有想過我一個小太監,無親無故圖什麼。
我說了,沒再遇你時,我圖的就是好好兒活著,為我爹娘活著,養個孩子也姓吉,不至於斷了代。
遇到你時,我當太監學來的奴性都全回來了,甚也不圖的,就圖著把這麼個把我當人看的主子侍候得舒舒服服。
睜不開的眼縫前罩過來一抹暖暖的,白白的東西。
好像是銀狼大雪,你難得這麼對我低眉順眼的,好在今天吃的是熟食,我有幫你嘗嘗。
應該是活不過來了,不然手怎麼這麼難抬起。
我這麼多話都只能自己想想,不能讓子桑明白,到底是很難過的。
於冬時寒風中,殿閣上斜照下來的光里,一支細瘦的手慢慢抬起來,尾指微勾。
子桑被淚洇濕的面上怔了怔,約是想起那年寺內,小兒三人,拉勾作約說:「我沒什麼朋友,以後你們就是我的好朋友了。」
小吉佰說,你們對我真好,我們做朋友吧。
小吉佰說,記得來白壁城找我呀。
小吉佰說,等我在白壁城賺到錢了給你們買吃的。
當年青陽先生說,凡友人交好,便是患難與共,生死相囑的。
子桑將尾指屈前,勾住那已然半涼的指兒:「我記得。」
都記得,可你怎麼可以偷吃我要來的肉,怎麼便可以一個人偷偷兒地背著我吃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