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崇靜本人不過雙休日,但也從來不想剋扣手底下的假期。今天實在是有些特殊情況——不過講實話,這十年來,太多特殊情況了,人間真味的王牌記者杜融若笑她,雙休的善心,簡直是資本家想要發的善心裏面最可笑的一種了。
採訪稿昨天剛剛寫完,她晚上還要去家裡吃飯,後天就要去珠港,還希望從珠港回來的時候能拿到人間真味寫好的稿子,不擠擠時間真是不行了。
杜融是她最早招攬到人間真味的那一批記者,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她比葉崇靜大五歲,曾經是央視高級記者和《第一財經》的專欄作家。
她很瘦,利落的短髮,燈光打過來,襯得她頰邊有些微微的,嚴肅的凹陷。關韻坐在她的對面,有些拘謹,她輕聲安慰了兩句,姿態從容,笑容燦爛,引導著關韻去回答她的問題,進入狀態。
她毫無疑問是一個資深的記者,懂得如何採訪,對症下藥,關韻在她的帶領下,很快也放鬆了下來,有問必答,每個回答都很認真,慢吞吞的,邊想邊說。
這是一個專門的採訪室,她們這種專訪,有條件的,基本都是面對面談,這樣會有視頻留存做資料,方便反覆回看。
葉崇靜安靜地坐在台下,聽著兩人一問一答。她偶爾瞥一眼腕上的手錶,時針已經轉到了該回家的時候,可台上的交談攫著她的注意力,這才剛開始一段時間,杜融問關韻目前的一些情況和第一次做模特的那些事,讓她忍不住地想要繼續聽下去。
一個放鬆心神的開頭之後,杜融語氣柔和,循循善誘地問道:「做模特一定給你家裡帶來了很大的改變吧,是什麼讓你有勇氣做模特的呢,能和我們講講嗎?」
這是個非常委婉的說法,可一說出口,仿佛就和前面形成了一道分界線,採訪室的氛圍甚至都有了些小小的改變。
關韻沒有立即回答,她抿了抿嘴唇,又顯得像一開始一樣有些侷促,情不自禁地,她偏了偏頭,望到了坐在台下的葉崇靜。
姐姐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貼身羊絨衫,底下是一條開叉的黑色長裙,關韻知道她的大衣也是黑色的,顏色陰沉,就愈發襯得她臉孔標緻,神情平和。她注意到關韻的目光,很輕微地露出了一個笑容,帶著一點安撫的意味。
關韻的心就定了。她不是害怕回答這個問題,是她知道,回答了一個這個問題,其他諸如此類的問題不就滾滾而來了嗎?她沒試過把自己以前的事情告訴所有人,那些事情,她不很在意,但說到底,總有些傷心,也有些——自卑。
她鼓起勇氣,對杜融說:「因為、因為我想讓家裡過得更好,媽可以不用那麼辛苦,我每天沒什麼能做的,媽在外面工作,九點多、十點才能回家。」
葉崇靜只聽了這一句話,就聽不下去了。她又瞥了一眼手錶,已經過七點,不走不行了。她竟然略略地感到如釋重負,輕手輕腳地起身出去,關韻的話仍然持續地在往她耳朵里鑽:媽媽原來是有工作的,為了照顧我,就辭職了。她做好幾份工作,幫別人帶孩子,打掃衛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