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迢在很久之後才明白許方思為什麼著急:許方思急著趕路,慌不擇路沒有目的地趕路,他一路而來走的辛苦又匆忙,一直被逼迫,他被迫從平坦的小路走到崎嶇的山間,又被趕到山窮水盡的懸崖邊。
他偶爾會在路邊看到一簇很好的花,他想停下看一看,可是來不及,他伸手摸一下就要被荊棘刺傷,多停一會兒就會被身後的巨石壓趴下,他不得不短暫看一眼之後更加竭力地奔跑,但他還是敗倒在沉重的負累下,他帶著太多東西,他竭力掙扎,他拼命呼吸,他不得不按照要緊程度拋棄身上的負累們只留下最珍惜的東西在胸口,可最後還是被剝奪,全都失去。
許方思有的東西本來不多,但他是相當懂得滿足的人,可最後一無所有,他失去所有的那天很坦然地涉水去江心,那裡還有最後的東西:許方思的自由。
但也被剝奪,世上總有自私的人,滿懷複雜地留下這個執拗到最後只剩下絕望的許方思。
三年之後的重逢,死亡報告說,許妍在深夜給自己注射了一針空氣引起血液栓塞,搶救無效去世。很簡短的幾句話。
鬼馬精靈的許妍,十二歲的夏夜撐在窗前打量哥哥男朋友的許妍,立志做醫生救助更多人的許妍,離開在她很好的十六歲。
許妍臨死前給許方思留了話,但是許妍的死訊被靳惟笙攔下,所以那句話未能如約轉達。
那天紀肖跟靳惟笙談事情,書房外沒有人,他在門外聽到紀肖說:「許妍的後事處理好了。」
那幾天他總是胸口發悶,總有一種感覺,像奶奶去世那天一樣的感覺,好像是很重要的人要離開了,可他想不到會是誰,他萬萬沒想到會是病情穩定的許妍。
鑽心的痛襲來,許方思痛不欲生,靳惟笙的話仿佛就在眼前,許妍死的那天,他不小心摔了靳惟笙的水晶杯,靳惟笙罕見地沒有發火,盯著他半天,問:「許方思,你說願意裝腺體對吧?」
聽說國外有一種技術可以治療許妍的病,可以讓許妍離開隔離病房,他和靳惟笙做了一筆交易,靳惟笙找人培養了一個桔梗信息素的腺體。
他沒有懷疑,遲疑地點頭,想:太好了,許妍終於可以呼吸外面的空氣,終於可以看一看太陽光了。
但其實許妍已經先一步自由。
許妍在紙上留下一句話,要護士轉達,許方思沒能見到那張紙條,但是這一天,許妍出現在他的夢裡,已經不是當年鬼馬靈精的半大少女,沒了圓潤的下頜,她變得蒼白,變得消瘦,變成萎蔫的一枝花,但是盈盈自由。
她喊:「哥哥。」
許方思眼角留下來兩滴眼淚,滑到臉頰上,沁入對面人的領口。
靳惟笙感覺到肩膀發涼,擷住許方思下頜發現他在哭,有些奇怪地眯眼,許方思則在虛空里伸手,想摸一摸許妍消瘦的臉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