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小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那人卻立刻就睜開了眼,朝他抬起頭。
少年動彈不得。他從未只因人的目光就動彈不得。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目光。純粹的喜悅和純粹的仇恨,仿佛一張突然抖開的網,將他緊緊困縛在其中,並隨著千萬紮破肌膚的毛刺湧入體內,令他連骨髓都被那種純之又純的喜悅和仇恨所浸透,只是感受就耗盡了他的力氣,更不要說提出疑問。
好在那人只看了這麼一眼,就收回了視線,右手摸索到身邊的刀,將之握住。這只是個習慣的動作,並不是表示他對眼前的少年就起了殺心。而他的左手竟已被截去,斷腕上帶著一隻鷹隼般的黝黑的鐵爪,大小和他的手臂非常合適,猛地看上去倒是渾然一體。
少年趕緊低下頭,仿佛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又喚了一聲:「漆雕前輩。」
漆雕明道:「你找我?」
他的聲音里全然聽不出方才那兩種純粹到令人窒息的情感,或者稱得上冷淡,但沒有絲毫證據顯示出他會對任何其他人更加熱情。少年一點不因為方才的目光就打退堂鼓,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他,信封上赫然「塞北大俠漆雕明親啟」九個大字,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被燙到手一樣趕緊展開。只見上面張牙舞爪地寫道:
古人雲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則不見君千千萬萬年矣,縱我不往子寧不來,子既不來我不能往,雖我不往劣徒可往,徒未晉弱冠而聰明絕頂,諸子百家無所不通,琴棋書畫無所不曉,飲饌灑掃無所不能,雛鳳聲清,大慰老懷,兄一見必知我言不誣,今遣往隨侍,冀其有成,廿載之約,知兄必不負也。第五人頓首。
漆雕明有些吃力地把信看完,其間幾次懷疑自己不認識字。他抬頭看見少年還在滿懷期待地看著他,便問道:「這信是你讓他寫的嗎?」
少年笑道:「他寫了什麼?」
漆雕明立刻覺得自己問了一句蠢話。「你來做什麼?」
「他讓我來學你的刀法。」
「你叫什麼名字?」
「姚曳。」
「姚曳。」漆雕明極輕地重複了一遍,像要把這兩個字吞落肚中。他站起身,展開的身軀意料之外的高大,就好似拔地而起的一座塔,日曝月蝕,風骨戍削,俯視少年的時候,已經不帶什麼特別的情緒。「你準備好了?」
姚曳微微一躬身,恭敬到幾乎顯得做作。「隨時聽候前輩差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