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們的世界又那麼大,有著無盡的看不見的能量,容納著無盡的靈魂,那些意識體在能量的滋養下,每一秒鐘都在新生、繁衍。湯豆以為自己去到那個世界時,那裡的種族已然衰敗,可並沒有。
那些意識體飄蕩在那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它們大時,能脹滿每一個世間,就算有萬千的新世界也不夠它們舒展,小時能全部躋身在一粒塵埃之中,卻並不會覺得擁擠。它們看著生命短暫的龐郎人朝生暮死,就像人看著螞蟻,神看著蒼生。當生靈拜伏祭奠它們,它們偶爾會有回應。更多的時候只是視而不見。
她看到了龐郎人失智的意識體。那些兇惡的靈魂,遊蕩在地城周圍,是求道勝地的守護者也是囚徒,它們無法離開,無法死亡,那裡仿佛是有罪者永遠不滅的牢籠。那便是它們蔑視生命的的下場。
她看到這個世界中,以人類面目生活著的龐郎人們。他們向‘神明’乞求長生之法,以為得到的是饋贈,最後自己都忘記自己的存在,結局的也不過是在毀滅的邊緣掙扎。
然後她看到了‘他’。從他幼時,到他長成。
他受過辱罵與輕視,企圖得到一個家與家人,一身是傷坐在樓梯口哭,端著那碗面吃著默默地掉淚,不得不回到毫無希望的生活中去時,小聲地問:“我能做你的孩子嗎?”他那么小,面容瘦弱,頭髮枯黃,眼中還有些光亮,與希翼。
後來他還活著,但已經死去。
他沒有自己的名字,一世都希望成為別人。
成為任何人……成為黎川……
他那麼聰明,每日同進同出,巧妙地誤導所有人,混淆兩個人的身份,他也那麼冷酷,在黑暗的街道上殺死了提著行李、曾與他像兄弟一樣的少年。
成為黎川。
這樣就可以當作自己沒有經歷過那些痛苦的過去,當作自己有並不富裕但溫馨的家,有並不完美但慈愛的父母。成為一個普通的孩子,結交朋友、受人喜歡。
當他站在樓上的陽台,看著對面陽台上微雨中的少女,和她一起站在黑暗的夜色中,也感受過短暫虛無的寧靜。
當他在車上,與懷著孕的湯母同行,靜靜地注視著那個女人微笑的側影,審視著她突起的腹部,疑惑著自己的母親是否在自己還未出生時,也像這樣飽含愛意。
她看到爸爸跪在家祠里,雙手舉過手頂,接過爺爺手裡的提燈。二叔站在一邊嘟著嘴,大概深以為這樣的重任應該交給自己才對。
“自古,我們水家一代代守護著她。現在輪到你們。”爺爺是這麼說的。
案几上有爺爺和她的合影,照片上,爺爺還非常的年輕,跟她站在一起,像兄妹。爸爸和二叔還很小,不到她小腿高,一邊一個牽著她的手。二叔扎著辮子,辮尾有兩朵梔子花,手裡拿著大大的棒棒糖,缺了門牙,笑得燦爛極了。
她看到水家上幾輩,看到他們發現門的情況有異,是怎麼奔走在各個玄學派系之間,怎麼調合最強大的幾個家族出力,每代派人鎮守在村中。
也看到村中那些人曾經那麼鮮活地生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