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孽啊,造孽啊……」畢強泣不成聲,嗚咽中只聽得清幾個字,「是我,我害了你,春枝!」
「畢強,畢強!」吳春枝頗為熟練地拍著他的背,聲音也不由大了幾分,「你聽我說!」
沒成想哭了半天的畢強竟真的止住了哭聲,只一雙慘紅的淚眼將妻子望著。吳春枝拿袖子擦了擦他的淚水,然而一個臉上又是血又是淚,一個衣衫上還染著顧江的泥沙,越擦越是慘不忍睹。
好在吳春枝也沒執著於此,只輕聲對畢強道:「你不要覺得害了我,我這輩子的命數如此。當年嫁來你家,本也算得豬市壩里數得上的好親事,後來公爹去世,你又長生病……這些事,也算不上是你的錯。」
畢強哽咽道:「是我苦了你,春枝。你本來也是溫柔娘子,可為著我的病,為著要養家,硬生生潑辣起來,去跟這一條街的屠夫搶生意。他們,他們還天天說你壞話,我卻連為你辯駁都不能,我,我實在是該死……」
想到這些年吳春枝為他受了多少罪,畢強胸中痛極。街坊四鄰里說吳春枝的那些閒話,他並非不知,只是天生木訥不會吵嘴,又加多病多疾,連出門都一日難過一日。家裡的豬肉生意只能靠吳春枝去做,村里收豬,城裡扛肉送貨,黑天白日忙得連給女兒梳頭的時間都沒有。
於畢強而言,吳春枝既是妻子又如父母,使他這麼個呆板無用的人有所依、有所靠,被別人占了便宜有吳春枝來討,挨了罵受了擠兌,有吳春枝來吵。
可世間萬事,麻繩總是要挑細處來斷。吳春枝那般拼命,卻因著她是個女人,別說雇她去殺豬了,就是肯把豬賣給她的農人都屈指可數。做得越多,受的白眼就越多,生意一日比一日艱難,直到前些日子,畢強病重不起,吳春枝實在沒有辦法,才將房契也拿去當了。
「我原想著,跟當鋪說好的日子一到,你若是病好了,我們就去城外找個破廟,搭個窩棚,要飯也能把萍萍要大。你若是還不能好,那我就給萍萍找個可託付的人家,然後跟你一起死了算了。」
畢強死死抓著吳春枝的手,又愧又痛。吳春枝卻繼續道:「畢強,我跟你說實話,這輩子我早就活夠了。我不怪你什麼,你除了身體不好,性子軟些,其實對我不錯。可,可這樣的日子,太累了,實在太累了,多熬一天,我就多恨一天。我也想過去死啊,可我又怕,誰不怕死呢?」
說到這裡,她突然一笑,眼裡蹦出些光彩來:「可我真的死了才知道,原來真的會有下輩子。我原本怕死,可一聽還有下輩子,還有下下輩子,突然就不怕了。有什麼好怕的?這輩子活得豬狗不如,有什麼意思,不如痛痛快快地去下輩子好了。」
畢強愣愣地看著她,任平生也有些發怔。直到耳邊傳來幾不可聞的一聲嘆息:「下輩子又會有什麼不同呢?」
許是傷勢未愈的緣故,莫望這句話說得很輕,除了任平生,沒有人聽見。師徒倆一站一坐,任平生低頭只看見莫望的頭頂。不知怎地,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莫望頭頂輕輕摸了摸,就像莫望時常對他做的那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