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地府的規矩、人間的規矩,任平生此刻全然不記得。他腦子仍然嗡嗡響著,木然地抱著萍萍穿過了走廊,木然地聽著走廊里其他房間傳出來的各種各樣的慘叫聲和笑聲。
門口那個漢子還在盯著街口嚼菸葉子,任平生雙眼發紅,從背後狠狠一腳踹在他背心,沒等他尖叫著翻過身來,就大步走出了這條巷子。
頂著頭頂越下越大的雪,任平生不多時就走到了豬市壩偏街,畢強的家門口。這房子本已抵給了當鋪,可惜出了畢強鬧鬼的事情,賣也賣不出去,只好一張封條鎖了門,待事情平息之後再售。
任平生抱著萍萍翻進了院子,把她輕放在了她父親睡過的那張破床上。
院子裡沒人點燈,只有一地枯槁的白雪,映著些許隔壁院子的燈火。任平生又紅了眼睛,隔壁,隔壁就是鄧家的房子,是受託要照顧萍萍的那家人。
任平生如同一根木樁般立在牆頭,腳下這道牆隔著兩個世界。一頭,是冷冰冰煙火俱無的畢家,躺著一個受盡折磨的、才五六歲的孤女;另一頭,是剛死了痴傻的大兒子,但渾似都已忘了這個人,貼著春聯福字,正準備要過年的一家三口。
聽見鄧娘子一邊給鄧家老二擦嘴一邊罵他不要吃太多,晚上還要守歲吃豬腳,任平生才想起來,這是大年三十了。
痴傻的大兒子死了,雖然是個活著拖累全家,死了也很快忘掉的兒子,但他們還是怨氣難當的。任平生很輕易就能想到,鄧家夫妻倆對著大兒子沾滿白沫的屍身灑幾滴眼淚,又戰戰兢兢等了幾天,不見畢強再出來鬧事,膽子也就大了,趁著這個機會,就用萍萍爹害死大兒子的名頭,將人賣了出去,甩脫一個包袱。
反正這丫頭留著也是給大兒子配的,現在大兒子死了,難不成還養著這種賤丫頭給二兒子不成?就是留著以後賣個聘禮,也不如現在就賣給那些暗娼館來的錢多。
那種收小孩、收傻子、收殘廢的暗娼館,因為貨源難找,給的價錢比一般青樓里賣身的還要高。
任平生本以為,就算萍萍註定了一生孤苦,但鄧家老大已死,好歹不用嫁給傻子,以後長大了,萬一老天開眼能遇上個好相公呢。
誰知竟是這樣,她爹和娘才剛上了黃泉路,幾天的功夫,就已被送進了那種地方。鄧家桌上擺著的年菜,有肉有酒,他們一家三口身上穿的年衣,平整厚實,有多少是拿萍萍的血肉換來的?
任平生再忍不住,一揮手滅了鄧家的燈,只留一個雪光映出來的影子,正正投在他們家堂屋的牆壁上。他壓低喉嚨,對著鄧家人念道:「狼心狗肺,人皮獸心,我畢強做厲鬼也要來收了你們。」
鄧家三口人嚇得屎尿橫流,不住求饒,任平生越聽越怒。什麼地府規矩,什麼人各有命,狗屁!他這樣的人,活著的時候敢犯人間大惡,死了還怕什麼魂飛魄散?
一抬手,擺滿了雞鴨魚肉的八仙桌被任平生狠狠掀翻,湯汁酒水灑得滿地都是。任平生猶不解氣,拎小雞崽子一般拎起鄧屠夫的胳膊,將他狠狠摔在滿地亂爬的母子倆身上。鄧娘子還記得護住兒子,自己卻被丈夫壯實的身軀砸得吐出一口血來。不僅如此,兒子也沒護住,任平生惡狠狠地摁著他的腦袋,惡鬼一般說道:「大兒子那麼金貴,死了多可惜?老子還你們一個大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