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让抬眼,涣散的瞳孔折射出陈聿怀眼里的鼓励,他疑心那其实是责备,可是没有。
陈聿怀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紧绷的肩膀,像是要通过实体接触将他拉回现实。
乔让的牙齿松开舌钉,低低嗯了一声。
这场“很好”的演出持续了近四十分钟,下场时后乔让立刻跑去卫生间吐。
隔间的门被他慌不择路撞开,一手撑着抽水箱吐了个昏天黑地。
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喉咙和鼻腔漫上酸苦和血腥气,刺激得他直冒冷汗,发抖。
吐完后的乔让大喘着气,摁下冲水键,储水箱轰鸣着把秽物和他的狼狈冲进下水道。
胃像是被攥紧揉碎,抽搐着想要再挤出点东西,乔让慢慢蹲下来,手指插入发丝,逃避似的把脸埋进两臂缓神。
什么都完蛋了。他甚至不敢出这个隔间面对队友,还有两具尸体在老家等着他去善后...以及一个妹妹。
“乔哥,你还好吗?”
陈聿怀的声音从后上方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显然是找了他一会儿。
乔让没有抬头,感觉有人轻轻拉开他插入发丝间的手,接着一瓶冒着冷意的矿泉水塞进手心,“喝点水吧。”
乔让终于抬起头,露出那对发红的眼睛,声带像是被反流的胃酸腐蚀殆尽,嘶哑着说:“对不起...”
陈聿怀蹲下来和他平视,语气平静:“你做得很好,为什么要道歉?”
乔让说不出话来,他重重喘了口气,拧开瓶盖,用矿泉水漱口。他知道陈聿怀这么说是在减轻他的压力和愧疚,可越是这样,乔让越是自我厌恶。他的错误不需要别人怜悯包容。
乔让吐出混着血液的漱口水,舌尖的撕裂伤隐隐作痛,闷闷道:“不用安慰我...是我搞砸了这次演出。”
“只是一点小失误而已,你把完美看得太重要了...”陈聿怀突然噤了声,盯着淌进下水道的淡红色液体,眉头轻轻皱了皱,“...怎么弄的?”
“没什么。”乔让想要起身,不想讨论这个无意义的问题。
陈聿怀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难得强硬道:“张嘴,我看看。”
“啧。”乔让皱起眉头,火气刚涌到心头,又被对方略带担忧的视线软化,不情不愿张开嘴。
殷红的舌尖闪着一枚钢珠,上面有一道小小的撕裂伤,正在往外渗血。
“.”陈聿怀睫毛轻轻颤了颤,“流血了,自己咬的?”
“嗯。”乔让含糊不清回答,“看够了没有?”
卫生隔间刺目的顶灯光线包围二人,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灯,让一切无所遁形。
良久,陈聿怀才缓缓回过神来似的:“以后...小心点,容易发炎。”
“知道了知道了。”乔让没心思和他掰扯这个,厌烦道,“我得回老家一趟。”
陈聿怀没有多问:“好,你安心处理家里的事,队里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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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让当晚动身,回了豫城的老家。
他奶奶走得早,只剩年迈的爷爷独身住在乡下,父母去世后乔温便被转送给老人抚养,才三岁。
南方旧样式的农村小屋阴湿,进门的乔让把行李箱拽进来,一脸疲态。乔温坐在摇椅里玩耍,头发和肤色都比一般小孩浅,上一次见她还是两个月大的时候。
乔温看他进门,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冷漠呆滞地低头继续摆弄玩具,动作更像是无意识的行为。
不等乔让多想,爷爷颤巍着双腿走过来,如同见到主心骨,浑浊的眼泪顺着老人沟壑纵横的皮肤缓缓流下,“乖孙孙,你可算回来了。”
乔让的手被他抓住,对方粗糙的手心像树皮,剐蹭得发痒,他回握住老人的手,尽量用平静的语调问:“嗯,我回来了。爷爷,到底怎么一回事?”
爷爷擦了擦眼泪,长叹一口气:“都怪那该死的开发商啊...”
乔让的父母同在某建筑公司上班,父亲乔则强担任项目经理,母亲明敏则是财务负责人。
大概一年前,乔则强承接了一个住宅项目,按照行业潜规则,开发商要求他们公司垫资施工至主体封顶,工程款按进度支付70%,剩余30%验收后结清。
乔则强正值升职关键期,急需这种临门一脚的大项目,于是夫妻二人一合计,明敏以个人房产抵押,帮公司借贷五百万用于前期采购。
结果项目封顶后,开发商的实控人携款潜逃,宣布破产,剩下约六千万的工程款无法结算。
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和材料商集体起诉建筑公司,法院最后判决明敏作为担保人承担连带责任,二人不得不拍卖房产填巨坑,甚至走投无路借了高利贷。
直到前几天,两人突然把乔温带回老家,和爷爷交代了几句,第二天就被催债人发现各自喝了半瓶百草枯死在出租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