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净之没说话,示意他打开,苗昱走近了才发现这竟然是个小冰箱。他打开冰箱门,发现里面是一个六寸大小的蛋糕。
这蛋糕没有花哨的裱花装饰,形状却很漂亮,浅咖色的蛋糕上浇了一层颜色纯正的巧克力浆,使表面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颜色,打开的一瞬间,仿佛就闻到一股巧克力的香甜气味。
苗昱的注意力却在蛋糕表层的字上,那字体很熟悉,即便写在蛋糕上也潇洒漂亮,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祝苗昱二十七岁生日快乐
总共就那么几个字,苗昱却愣愣地看了半天。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合上盖子,却没有抬头,目光停留在冰箱盖上,像是忍耐着什么似的问:字是你写的吗?
叶净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轻轻抚了一下他肩膀:是。蛋糕是我做的。
苗昱惊讶地抬起了头,这次没来得及遮掩,露出了有些发红的眼眶。
叶净之摸了摸他的头,浅浅笑了笑:巧克力冰淇淋。
苗昱手抖了一下,心里一阵酸涩,竟然说不出话来,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叶净之的眼睛,怕自己过于失态,指尖却在这个白色的冰箱上不住滑动,好一会才稳住声音道:你怎么知道的?
说起来有些可笑,但是巧克力冰淇淋蛋糕是苗昱小时候最大的梦想之一。
当时他已经快初中毕业了,早就过了集体生日能分到蛋糕的年纪。
苗昱当时在孤儿院已经是大孩子,有吃的也多让着年纪小的,即便喜欢吃甜食,也不会提出生日蛋糕这种不必要的需求。
习惯忍耐以后,苗昱一度以为自己并不贪口腹之欲,直到有一次某位同学生日,家人把蛋糕订到了学校。大方的同学给在场的每个人都分了一小块,苗昱也分到了。
他珍惜地挖了一小勺,那种入口即化的,甜蜜中带着些许苦涩的口感在舌尖漾开的的滋味,苗昱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他舍不得就这样吃完,就把蛋糕放进桌洞,想等放学了再慢慢品尝。
结果等到下课铃声响起,他想把蛋糕取出来,才发现蛋糕早就化了。
原本精美的雕花,变成了软塌塌的不明固液混合体。他呆呆地看着,不明白是为什么,留下来打扫卫生的同学凑近了一看:原来冰淇淋蛋糕化了是这样的噫,这卖相真恶心。
他一手拿着扫把,一手端起了那个小盘子:我帮你扔了吧,桌子你自己收拾?
苗昱看着那个盘子,怔怔地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勺子放到盘子里,又拿了抹布慢吞吞地收拾被融化的蛋糕弄脏的地方。
那天,他花了很大功夫才把被蛋糕弄脏的桌子和书本清理干净。这件事他谁也没说过,也没再提起,只在后来写新年愿望的时候默默地写上了巧克力冰淇淋蛋糕,然后扔进了愿望箱。
后来有了经济能力,苗昱也给自己买过蛋糕,却不是巧克力冰淇淋的。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件事,直到今天叶净之带着这个蛋糕出现在他面前,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只是假装并不在意。
他其实很介意没有人送过他生日蛋糕,很希望有人能记得他的生日。
他也很渴望得到独一无二的关怀,不是给所有小孩子的,而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叶净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只小动物。他没有直接回答苗昱的问题,而是打开手机,点开了一段视频。
苗昱看见老院长的脸出现在屏幕前,今年太忙了,他还没来得及回去探望老院长,不过老人和以往一样很有精神,对着镜头笑眯眯地道:小昱,生日快乐!
你是最懂事的孩子,几乎没让我操过心。早年院里经费吃紧,你们这些大孩子,连单独的生日都没过过,我心里是很过意不去的好在现在你有了事业,有了这么好的朋友,以后还会有属于你的家人,老天会宽待你这样的好孩子的。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拍了拍手,镜头转向门外,呼啦啦跑进来一大群孩子。
领头的女孩是苗昱上高中时经常带着玩的小朋友,小名叫悦悦,天生一只眼睛残疾,性格却很倔强,这时脸上却带着真心的笑容,带着一群小朋友,对着镜头大声喊道:苗昱哥哥,生日快乐!
苗昱眼中涌上一股热意,鼻子也开始发酸,里面有的孩子他认识,有的孩子他不认识,但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灿烂的微笑,围在老院长身边,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真诚的祝福。
老院长对孩子们说了什么,孩子们应声而动,给老院长身边留出了一个空位,老人对着镜头笑着招了招手:孩子,你也过来。
苗昱看着镜头晃了晃,掌镜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下了镜头,走到老院长身边坐下。
他的出现又引发了孩子们的一阵小骚动,很快又平息下来,最后由悦悦带头,众人齐声道:祝苗昱(哥哥)生日快乐!
最后还来了一阵热烈鼓掌,那个人显然并不适应这种热闹的氛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无比端正,看着居然有些局促,但也跟着认认真真说了祝福,对着镜头露出微笑。
视频很快结束,苗昱却捧着手机舍不得放下,直到有液体滴到手机屏幕上,他才如梦初醒般擦了擦屏幕,又用力擦了擦眼睛。
他此时的心情无比复杂明明只是随口说了一个生日当借口,甚至自己也并不在乎这件事,可却有人将他的生日这样放在心上,他一时竟不知道作何反应,又是感动,又是惭愧,叶净之越是真诚,他越是愧疚。
他的眼睛也不听话,像个开了闸就关不上的水龙头,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个不停。二十几岁的人了还这样丢人,让他又是懊恼,又是丧气。
叶净之却不让他拿袖子再擦,握住他的手肘,强递了纸巾过来。苗昱这才抬起头看他,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只有眼神犹豫躲闪,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叶净之不知道他有什么复杂的心事,却体贴地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沉默了一会儿,见苗昱始终没有开口,便道:想吃蛋糕吗?
苗昱心里十分煎熬,他觉得自己骗了叶净之,可看着对方为自己精心准备的蛋糕和祝福,又不知从何开口。嘴唇张合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好艰难地点了点头。
叶净之便把蛋糕从冰箱里取了出来,他甚至还带了蜡烛和打火机,苗昱看着叶净之像变魔术似的把东西逐渐摆出来,不禁有些想笑,眼睛却是一阵发涩。
哭过以后眼眶好像会变得格外浅,叶净之地点个蜡烛的功夫,他又想哭了。
叶净之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似的,冲他笑了笑:这个蛋糕很容易走形,只能点一根。可以吗?
他今天好像心情很好,笑得也格外多,苗昱已经说不出话,拼命点头,在叶净之的示意下,默默走到蛋糕前,双手合十,诚心许愿。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愿望:
无论叶净之被什么困扰着,苗昱都希望他能解开心结,长命百岁,健康无忧。
对着那点烛光,他忐忑地想:这是我攒了二十七年的唯一一个生日愿望,希望老天实现一下,应该不过分吧?
虽然没啥经验,但苗昱相信自己诚意十足。他睁开眼睛,一鼓作气,用力吹灭了眼前的蜡烛。
一定会实现的!带着这种莫名的信心,他高兴地朝叶净之看去,那人这时正看着他,虽然并没有在笑,但眼中那种柔和的意味十分明显,像一汪洒满明净阳光的深泉。
两人目光相对,不过几秒,苗昱便听见了叶净之的心音。
意外地,并不是纯音乐的曲子,而是属于叶净之的嗓音低沉悦耳的男声正在心里轻轻地给他唱着生日快乐歌。
简单的旋律和他的声音一样温柔,像春日的清溪,潺潺流进苗昱的心里。
其实苗昱能听见叶净之心里唱歌的次数非常少,但不得不说,在他听过的诸多心音里,叶净之的声音也一样是出类拔萃的,因为音色极好,而且杂音极少,在苗昱心烦意乱时听到,甚至还能安抚他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