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兒干到一半,又開始頭疼,她覺得自己可能是感冒,吃了片感冒藥,硬撐著把客人的頭髮燙好了。
剛送人出了門,轉頭的功夫忽然眼前一黑,她本能地抓了把一旁的柜子,然而手腳沒了力氣,只抓掉一個花盆便身體一軟癱倒下去。
那客人沒有走遠,聽到屋裡挺大一聲動靜,不放心回來看了眼,驚見年美紅已經倒地昏迷,怎麼拍她掐她人中也叫不醒,意識到嚴重後急忙打了120。
救護車不久便到,醫生把年美紅抬上去後立即給她測量血壓心率,觀察血氧,一路鳴笛把人送到醫院。
然而從開始搶救到宣告死亡,總共不到兩個小時,初步斷定為顱內出血導致的腦猝死。
賀偉東接到電話的時候,剛往塑料口袋裡塞了兩顆土豆,手裡拎著條新鮮殺好的魚,還買了肉和水果,唯獨沒有買酒。
這些年,他在困頓中幾乎溺斃,也只顧自己,已經記不得上一次給年美紅做飯是什麼時候。那天他發酒瘋失了手,看著一向堅強的妻子失聲痛哭,他酒醒了,人也醒了。
他是想跟年美紅懺悔的,想告訴她自己會戒酒,會改過,自那天也的確再沒碰過酒。
他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可老天爺不給他機會了,為了懲罰他,匆匆帶走了他還年輕的妻子。
江代出風塵僕僕奔回錦陽,迎接他的不再是那個一見他就眉開眼笑,在他每次離家回來時追著關心他有沒有吃好睡好的媽媽。只有醫院的太平間裡,安靜的,冰冷的,沒有生氣的一具軀體。
她臉色蒼白,唇無血色,像是要被醫院裡隨處可見的白色吞沒。
明明認得她,但江代出不敢相信那是她,回頭茫然地看著賀繁,微挑著眉,意思像是在問,媽怎麼了。
而賀繁眼裡血絲滿布,鼻尖通紅,手上正拿著醫院開具的死亡證明,和一本殯儀館的服務印刷冊。
在確定年美紅已經不在之後,在那個當下,江代出並沒有那種撕心裂肺崩潰的感覺。
他只覺得周遭的一切都很安靜,靜得像是離去人的呼吸與心跳,靜得仿佛他的五感被抽離身體。
與太平間外走廊上一些嚎啕的死者家屬相比,他有些格格不入。
他異常平靜,平靜到可以一字一字閱讀年美紅的死亡證明,而後去找開證明的醫生,問他什麼是腦猝死,為什麼會顱內出血,他媽到底是因為什麼,會在剛滿四十歲的年紀,還沒有等到他跟賀繁成年就撇下他們。
他不是很明白。
對於死者家屬種種類似疑問,醫生早已經司空見慣,可也不免惋惜。
他耐心跟江代出解釋,說這種毫無先兆卻突發意外的情況並不少見,可能是因為腦血管病變,可能是顱壓增高或血栓,原因太多太多,甚至有可能是外傷造成的血腫破裂。
江代出定住片刻,聲音沙啞地告訴醫生,年美紅兩周前被賀偉東用木棍擊打了頭部,問有沒有可能就是她的死因。
醫生聽完一愣,可站在專業角度,給江代出的答案是不一定。因為患者有個體差異,醫學也有太多的不定性,人體的器官構造又極其複雜,尤其是大腦,就算屍檢也無法完全斷定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