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開眼,賀繁徑直回了自己房間,脫衣服,拿東西,洗完澡便躺上床關了燈。
窗外如素皎月,錯落繁星,都隔絕在厚實的遮光簾外,室內暗得徹底,最宜安眠。賀繁的心緒卻像被燃著的一捻細弱的燈芯,隨著兀自湧來的回憶輕顫。
齊仰山是個有分寸的人,路上沒與他過多談及喬遇,只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起以前在酒吧時的一些事。有些他已經記不清了,有的還有印象。
但記憶好像會隨人當時的心境固定住色彩,賀繁回想他獨自走過的那七年,全都是灰濛濛的。
最初與江代出斷聯的那段日子,他每天都在劇烈到窒息的心痛中醒來,痛到無法承受再睡去,再醒來,直至他的心像被整個剜走一樣空蕩麻木。
他連眼淚都沒有了,似乎也快沒了體溫,活得就如沙漠裡一簇塵土,天穹下一縷雲煙。無人在意他的來去,連他自己也不,隨著長風細流浮沉輾轉,飄到哪兒算哪兒,幾時散了也就散了。
直到有一天他夢到了年美紅,坐在他床前無聲看著他落淚。
他以為她是來帶自己走的,他差一點就懸浮在空中,可是她一驚,先一步消失了。
他從床上坐起來,感覺一顆心慢慢落回腔膛,依然是痛,但是痛得鮮活。
這一生里,真心待他的人不多,他不能已經對不起江代出,再對不起年美紅。
無論如何,這個堅強善良的女人愛護他多年,他一個男人,不說頂天立地,也不能隨便糟踐她給的這條命。
那日起他便不再准許自己消沉,振作起來找一個又一個的兼職,奔波於一處又一處的地方。
其實江致遠給的那一百萬在還清了所有錢後還剩很大一筆,但他的心思卻一直是要將那部分用掉的補上。
他終日忙碌,學歷受限便多是去干一些廉價的體力活。能力允許,不違背良知的情況下便不挑工作,忙得沒法停下,也不想停下。
偶然一次他看到了尼采說過的一句話:只要知道自己要什麼,就可以忍受任何生活。
很符合他的心跡。
他要他愛的人過得好。
就這樣撐了三年,他有了些錢便來了加拿大,接著一邊上學一邊打工,轉眼又是四年。
不說活得用心,但至少算是努力。
跟著他修完學分,拿到學位,也連本帶息存夠了當初拿江致遠的錢,他想做的,該做的,一步步都完成了。重遇江代出後的每一刻,他都無比慶幸,他沒有放棄過,所有的堅持與堅守都以他不敢奢想的方式給了他報償。
只是驟然陷入回憶,像粗糲的指尖剮蹭將合未合的傷處,生出讓人難眠的刺痛。
賀繁在床上輾轉許久,疲累的身體已對抗至力竭,還是沒法入睡,便起身出了房間,打開餐廳和廚房中間的一盞壁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