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絮再熟悉不过这种场面,她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直到重新退进雨里,直到再也听不到争吵声。
其实在周絮童年时,家里并不富裕,父母吵架时,周絮没有随声听,只能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面,等外面的声音逐渐止熄,她才会慢吞吞地走出来观察父母的脸色,再确定自己要不要讲话。
周絮后来想,自己可能不是天生的对气候敏感,而是只有在雷电雨的环境里,父母的争吵声才能被掩盖过去。
这种特质是父母婚姻裂痕的一部分。
后来家里变得富裕了,母亲也和父亲离婚了,远走他乡,家里又变得异常安静。这种安静蔓延到周絮的心里,变成一种荒芜的寂寞。
周絮在一家小店解决了晚饭,又把高考古诗词必背掏出来,默背了起来,直到周耀光打来电话,她才回去。
周耀光以一种无奈的语气告诉周絮,学校建的宿舍楼有限,只留给了火箭班的学生,挤不出名额给她这个转学生,周絮只能继续走读。周耀民把家里的自行车给她,又承诺,一定再托人打听,之后有多余的床位就立刻安排。
周絮没再说什么,她只觉得很累、很困,想睡觉。
房子的阳台不大,放了一张一米二的床,一个电风扇,和客厅之间用一扇窗帘做隔断。
阳台上又湿又热,周絮把风扇打开,没脱衣服直接躺在床上。来到叔父家之前,她就想过生活条件绝对比不上在京阳的,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难以适应。
周絮听着雨声,开始想念在京阳郊外院落里的桂花树。每逢秋日,几场雨过后,花香就满整个院子。周耀民会开车带周絮到这里摘桂花,用来酿酒或者做成桂花蜜。
周耀民喜欢自己酿各种酒,京郊的院子里总是摆满了酒坛子。只是周絮从没想过,那坛子里除了有酒,还塞满了钱。
雨在黎明前停了。
天未亮,路灯还开着,映照在水坑里,像天上掉下来的月亮,又被自行车轮胎划开,分成两半。
路上车不多,周絮骑得很快,在畅通无阻的路上她会在脑海中背诵昨天记过的古诗文。
背到《送东阳马生序》的倒数第二段时,自行车的链子掉了。
周絮不会修车,只好硬着头皮推着车走,在一步一步的喘息声里,她突然领会到了课文要义。
到学校时,早自习已经过了一大半,车子棚早已停满。
周絮出了一身汗,也没什么力气了。她看到车棚最边缘还有一点空位,索性放弃寻找其他位置,直接把车推了进去。没想到车头刚挤进去,就撞倒了左侧的一辆山地车。
随着少女的一声惊呼,其他的车如同多米诺骨牌般一辆辆顺着推力倒下,哗哗啦啦,直到最后一辆也倒下,声音才消止。
周絮静止在原地,有点没反应过来,旋即耳边响起一声低低的哼笑——
“笨蛋。”
第6章2007/春心动
陆远峥好像是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皮耷拉着,狭长的眼里透出冷蔑的意味。
陆远峥没再说话,推着山地车从周絮身边经过,走到车棚最左侧,把车停在一旁,然后从这一侧开始把倾倒的自行车一辆一辆扶起来、停稳。
周絮见状,回过神,开始从最右侧扶车。
两人的距离一点点缩进,陆远峥动作比周絮更麻利,先到达中间位置,接着又往周絮那边移动。
最后,两人位置重合——
陆远峥的手心盖在了周絮的手背上。
和车把冷硬的触感不同,周絮的手背温热、滑嫩,像是拨了壳的鸡蛋。
陆远峥没立刻拿开手,而是鬼使神差地用食指指腹轻轻挠了挠,旋即又撤开。
很轻的一下,像蝴蝶震动翅膀,周絮察觉到了。
一群鸟雀忽地从老榕树茂密的枝叶里钻出,扑棱着翅膀,发出声声鸣叫,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阵,又飞走。
重新摆放过自行车后,留出了一个多余空间,足够停下两辆车。
陆远峥刚过来就看到那辆只有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还掉了链子的破车,他看了眼四周,到榕树底下捡了根小木棍。
见陆远峥在自行车旁蹲下来,周絮不明所以:“你要做什么?”
陆远峥撩起眼皮瞧她一眼:“修你的破车。”
安装链条这件事对陆远峥来说丝毫不费力,他一只手捏着小木棍挑起车链,另一只手转动着脚踏,来回转动几下,车链就被固定好了。
陆远峥的手上也沾满了土灰。
两人并排走出车棚,周絮递去一片湿纸巾说:“谢谢。”
陆远峥接过,擦了擦手。
他随着周絮的步伐放慢了步调,偏过头,看着她皙白的侧脸,问:“怎么谢?”
周絮不是假客套,她认真地想了想,从书包侧边的口袋里摸出两颗巧克力:“这个可以吗?”
陆远峥挑了下眉,缓慢地摇头,声腔散漫:“不太行哦。”
他指了指周絮书包上的小汤圆挂件,勾了勾唇角:
“我要这个。”
周絮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挂件摘下来给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