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整齊劃一的軍用靴踩在水門汀地面上的動靜,大概是馮良宴來了。寅初站起來,回過身去看,人已經到了門上。馮少將帽沿壓得低低的,臉上神色不明。邁步進來,身後的副官和勤務都留在了門外。
照推算空演還沒有結束,他現在趕到,想是把一gān政要都撇下了吧!寅初笑了笑,“來了?已經讓醫生做過檢查,不是猩紅熱,你不用擔心。”
良宴場面上功夫還是會做的,摘了軍帽道:“我那裡忙,一個閃失居然疏忽了她。多謝白兄了,內子抱恙勞動白兄,實在叫馮某慚愧。”
寅初道:“你我何須客氣!說到底南欽在我身邊待了兩三年,她的事我不能袖手旁觀。”
這是在模糊概念,他和南欽從相識到結婚不過三年,白寅初也搬出他們相處的時間來,難道還想同他分庭抗禮?良宴吊了下嘴角,“白兄果然仁義,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她有什麼不慡利,勞煩別人不好,倒顯得我這個做丈夫的沒有盡到責任似的。”邊說邊蛻下手套問外面,“空軍醫院的車來了沒有?”
馮少帥是個qiáng勢的人,他會下令轉院也是預料之中的。寅初不太贊成,但又不好說得太理所當然,便斟酌著提議:“她在病中,來回折騰只怕耗神。不如等這些藥用完了看,如果沒有好轉,再轉院不遲啊!”
這時候吳媽端著一大碗糖水橘子過來,看見良宴訝然一嘆,“先生來得真快,剛才少奶奶還在問您呢!”
她病了,做不了自己的主,他就算有什麼火,也不能衝著一個病人發作。說白寅初做錯了,似乎又不是。沒有他那慷慨一抱,陏園還真沒人敢上手碰她,哪能這麼及時送到醫院來!這筆帳可以分開算,事qíng本身是沒有錯,錯就錯在他的那些小動作。不管他嘴上說得多麼光彩,都不能掩蓋他的用心。男人最了解男人,愛著某個人,哪怕眼神控制得再好,言行再得體,只要牽扯上那個女人,最堅固的堡壘也會有裂fèng。
☆、第16章
他坐到先前寅初坐的那個位置,伸手去摸南欽的額頭,還是燙,不過倒沒有吳媽向俞副官描述的那麼嚇人了。他心裡略緩了,對寅初道:“也是,那就觀察觀察再說吧!”語畢一頓,又笑道,“我倒忘了,單是南欽的事上道謝還不夠。這趟募捐,你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白氏實業果然是楘州排得上名號的,財大氣粗啊!像白兄這樣的愛國志士,他日必定要上報南京予以表彰的。這次開戰,經費確實是叫人作難。我們帥府能拿出來的有限,到底還要靠兄弟們多幫襯。所以再有溝壑,還望白兄鼎力相助,方不負咱們同仇敵愾的決心麼!”
軍閥斂財向來不是什麼秘聞,既然要在楘州生存,就得餵飽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豺láng。白寅初在商海里浮沉,什麼樣的面孔都見識過,論起應對,似乎也不在話下。當即道:“我是經商的,不能為國效力已是憾事,換個途徑,也算成全了我的道義。但凡我有能力,絕不說半個不字。只是少帥也知道,生意人的錢來得快,風險擔得也大……橫豎盡我所能,有一分我斷不會出半厘,這點請少帥放心。”
良宴仰唇而笑,“有白兄這句話,算是給我吃了定心丸了。且不說白氏名下的紡織廠和百貨商店,僅是碼頭倉庫就有十幾個。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對你的實力是沒有半點懷疑的。”
雙方你來我往地周旋,各人話里都還有話。面上笑著,暗中揣著一把刀,只等刮骨剜ròu。寅初留下也是為了南欽,既然正主來了,就沒有耽擱的必要了。他寥寥幾句應付過去便待告辭,良宴道:“那我就不相留了,回頭的舞會你一定要來,容我好好答謝你。”又喚繞良,“代我送送白會長。”
俞副官接了令,畢恭畢敬向外引路,把人送出了病房。
良宴錯牙望著他的背影,這個白寅初,若不是還有地方用得上,他早就拔槍把他給崩了。以為他什麼都沒看見麼?那半邊窗簾吊著,從走廊底下經過,病房裡的qíng況一清二楚。
南欽的臉摸上去手感好麼?她的唇溫柔多qíng麼?他妒火中燒,像要打上標籤一樣,俯身發狠吻她。她終於唔了聲,伸手來推他,他撐著兩臂盯住她,“你什麼時候醒的?是剛才,還是我沒來之前?”
南欽臉上的cháo紅還沒有退,多少替她打了掩護。其實寅初給她掖被子時她就察覺了,只是累,不想睜眼。可是沒想到他撫她的臉,這讓她惶恐至極,更得裝睡,免得相對尷尬。他的每一分移動都是小心翼翼的,虔誠專注的,她能從裡面分辨出很多東西來。然後他把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當時她嚇得兩耳嗡鳴,所幸良宴來了,否則真不知道後面會如何發展。
怎麼會這樣呢!熱度退掉了大半,身上輕鬆了,可心裡又沉重起來。這事不能讓良宴知道,他心眼小,有點風chuī糙動,又要沒完沒了找她吵架了。
“不是剛才被你吵醒的麼!”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口鼻,“你不要靠我太近,沒的過了病氣。”
他不以為然,“我底子好,哪裡像你!”接過吳媽手裡的碗,舀了一瓣橘瓤調侃,“來,我伺候你。”
她搖頭說不要,“你那裡忙完了嗎?我沒什麼事了,你回去吧!這麼大的閱兵你不在,叫有心人參你個瀆職就不好了。”
俞繞良傳話說她住院時,他正坐在主席台上準備發言稿。聽見消息心裡油煎一樣炸開了鍋,也顧不得旁的了,和洪參謀jiāo代一聲就出來了。現在想想,扔下個爛攤子不收拾,似乎十分欠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