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開門。”終於他對著窗戶喊,“要下雨了,開門。”
南欽硬起心腸不應他,然而他製造出來的動靜叫她煩躁不安。忍耐再三,終於忍無可忍,這樣下去要把里弄的住戶都吵出來了!她打開窗,隔著鐵柵欄衝下說:“這麼晚了,你先回去,有話明天再說。”
他卻不接她的話,只道:“你開開門。”
“我不會開的,你走吧!”她放下窗簾上chuáng,順手拉滅了屋裡的燈。
底下的敲門聲還在繼續,伴著雨聲,一直沒有停。她在黑暗裡睜著眼,心酸得不知如何自處。雨越下越大,敲門聲也時斷時續,聽不見的時候她拉長了耳朵聽,聽見了又是一輪心酸。這麼大的雨,他為什麼還不走?俞副官有沒有給他送傘?她翻身坐了起來,再往下看,他果然站在雨里。里弄的石庫門房子是沒有屋檐的,他無處躲避,淋得渾身稀濕。
☆、第27章
他仰著臉往上看,那個窗口的燈始終沒有再亮起來。她不會下樓,也不會心疼他了。良宴木然站著,腦子裡無意識,機械式的敲門,一遍又一遍,到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gān什麼。
淒風苦雨,他拿手遮住眼睛,眼睛進了水,又痛又澀。帽檐的雨順著脖頸灌進衣領,他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處是gān的。身上冷不算什麼,心冷了才是真正難以根治的。南欽對他已經再無一點感qíng了,他這樣苦苦糾纏,只會令她愈發反感。他抬起手,落在門環上,又頓住了。也許不應該再來打攪她的生活,他在擁有的時候沒有珍惜,現在挽回,為時已晚。
路燈突然滅了,政府為了節省電力,到了一定的時間段會停止供電。這種地方不像寘台或陏園,有獨立的一套供電系統。街道里弄晚上靠蠟燭和洋油燈,更多人家為了節省物資,天一暗就上了chuáng,所以這個時候看不見哪家窗戶透光。他茫然立在這個幽暗孤獨的的世界,像落進了黑海里,踮不到底,也摸不著邊。
門已經不再敲了,他想她或許覺得受到bī迫,對他的厭惡會更進一層。他就這麼站著,腳下仿佛灌了鉛,樹一樣的被栽種在這裡,無法挪動。
俞繞良來了,撐著傘,打著軍用手電,把一件大衣披到他肩上,“二少,還是先回去吧!”他抬頭看看,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飽受打擊的上峰,眼下唯有緩兵之計,他帶著央求的口吻勸他,“先回去,然後咱們再從長計議。”
他不說話,半晌緩緩長嘆,“你去準備協議,我簽字。”
俞繞良吃了一驚,“二少……簽了字就不能反悔了,你捨得嗎?”
他何嘗不知道?男婚女嫁各不相gān,他不應該再牽制她了,叫她沒法昂首挺胸另嫁,要論落到去給人做外室。他苦笑起來,眼眶裡盈滿了淚,“捨不得又怎麼樣?你也看見了,她那麼絕qíng。”他轉過身踉踉蹌蹌地走,一個趔趄險些摔倒。俞副官來扶,被他擰過胳膊拒絕了。局勢一日緊張似一日,誰也說不準什麼時候會響起第一槍。一旦開戰生死未卜,太平天下時赫赫揚揚的少帥,到了動dàng里就要身先士卒。烽火連天,誰又顧得上誰?還是放開她讓她自由吧,沒了少帥夫人的頭銜,目標也許還小些,就不會有馮家的政敵對她不利了。
車開回了寘台,他母親見到他這個樣子,簡直悲憤難言。忙叫人放熱水給他泡澡,打發他上了樓,喊住了俞繞良問:“又去找南欽了?弄得這副半死不活的腔調,不是要我的命麼!”
俞副官道:“二少眼下還別不過彎來,等過兩天就好了。”
“過兩天?”馮夫人哼了聲,“qíng傷不比槍傷,子彈挖出來,只要不傷在要害,用點抗生素就能養好的。他傷在心上,心能挖出來fèng補麼?我竟沒想到他這麼不成就,被個女人搞得六神無主。這樣的天,淋得水裡撈出來似的,鐵打的身子只怕也扛不住。”一面說著,吩咐人熬薑湯給他送上去,又道:“南欽現在在哪裡?既然不願再回來,就叫她從楘州永遠消失。馮家已經失去一個兒子,不能再叫她毀我一個!你去辦,給她錢,讓她遠走高飛。走還罷了,要是不願意,那就別怪我不念舊qíng了。”
俞繞良心都提起來了,“夫人千萬不能cha手,更動不得少夫人。”
馮夫人狠狠回過身來,“為什麼?”
“二少對少夫人感qíng很深,現在要是有什麼動作,只怕會惹他發狂。依著卑職的想法,兩個人無非是意氣用事,當真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夫人現在出手,傷了少夫人倒是小事,萬一牽連二少,豈不是因小失大麼!”他想盡法子周旋,因為別人的愛恨糾纏他看不透,世上什麼都好辦,唯有qíng字最難斷。就像一場修行,終歸要自己走,才能絕處逢生。要是有第三個人qiáng硬地cha手,到最後就變了味道,要背離初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