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他也好,寅初也好,都讓她感覺疲累。她說:“我不會跟你回陏園,眼下北邊開戰了,你不需要我,你需要能助你一臂之力的同盟。回去吧,聽你母親的話。”她微微哽咽一下,“和趙小姐結婚,你們門當戶對,至少比我更合適。至於姐夫,你以後不要再來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有時候好得讓我喘不過氣來,我恐怕要辜負你的一片心了,真的沒法子和你在一起。我不能對不起南葭,也不能對不起……對不起你。你們讓我自生自滅,橫豎我本來就是個無足輕重的人。”
各打五十大板,誰也沒占優勢。寅初卻急起來,“現在在打仗,你懷著孩子,絕不能一個人。”
良宴感到困惑,如果真的是白寅初的孩子,南欽為什麼不跟著他?這是不是表示孩子是他的,她只是被他母親唬住了,忌諱趙大帥的女兒,才由得白寅初信口雌huáng?他突然有了底氣,拉住她問:“這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你說。”
南欽掣回手道:“你這樣在乎孩子是誰的?和你沒什麼關係,你走吧!”
“我不信。”他高聲道,“就算只有兩個月,你離開陏園前兩晚,我們還……”
他忙著舉證,把他們閨房裡的事也抖了出來。南欽惱羞成怒,這人簡直就是瘋了!她指著門外呵斥,“你給我出去!”
他還想解釋,她不由分說上來推他們,兩個都往外哄。她懷著孕,誰也不敢妄動,只得眼睜睜看著她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弄堂里遠遠一盞路燈發出微弱的光,門外的兩個人臉上yīn霾叢生。
俞繞良趕過來,腳後跟一碰,低聲道:“二少,形勢似乎有變。”
他心頭一跳,轉身便往外走。想起什麼來,回過身道:“撥一隊人過來,不許白寅初再出現在共霞路。我可不管什麼社會反響,要是看見了,格殺勿論。”
他有職權,誰讓他是少帥呢!寅初站在那裡氣得腿顫身搖,倒不單是為了馮良宴那兩句話,最主要的還是南欽的態度。她那麼擰,一個都不接受,以後怎麼辦?他是真的愛她,明里暗裡六年了,一個人有多少個六年能夠消耗?眼看著有望了,最後竟弄得這樣結局。他真的感到心寒,不管手段光不光彩,他只想和心愛的女人能有個好結果,有錯麼?她曾經也對他動過qíng,他不是不知道。但是現在怎麼就一點都不剩了呢?她真的那麼愛馮良宴,就算他傷害她無數次,也還是一門心思愛著他麼?
南欽從樓上看下去,都走了,天下太平了。她躺在chuáng上,兩眼直勾勾望著帳頂。有人愛著應當是愉快的事,可是到她這裡居然變成了愁。良宴也好,寅初也好,都讓她不堪其擾。大昌做不下去了,所幸手上還有點積蓄,先換房子,搬離了這裡再另找工作。要緊的是挪地方,樹挪死人挪活,最好是不讓他們找到。可是要打仗了,不知道會不會打到楘州來……她摸摸肚子,仰天躺著的時候微微有一點突起,感覺不到什麼,心裡卻傷嗟並欣慰著,總算以後不是一個人了,等孩子生下來,她就有親人了。
傍晚愈發悶熱,石庫門房子裡招蚊子,雖看不見,蚊吶聲不停嗡嗡在耳邊盤旋。她起來點蚊香,扳掉圓心的一截套在一隻酒瓶上,酒瓶擱在盤子裡,落下來的灰不至於弄髒了地板。
她坐下來盤算,九個多月就瓜熟蒂落了,她的預產期在十一月里,恰是冬季的中間段,得早點準備好炭。伺候月子也要人手,實在不行只有僱人。
蘇州姨娘勤快本分,比尋常的貴些,五塊錢一個月,連著三個月倒還負擔得起。就是孩子太小不能出去做工是個難題,她長長嘆息,沒有一個親戚朋友能幫襯,她這一輩子,開頭的二十來年過得安逸,接下來的日子當真是無望。
嫁了男人本以為有依靠,現在父母亡故,夫妻無緣,以後多了一個人,擔子全要靠自己挑起來。
第二天起來打算到大昌辭工,順便去房屋介紹所打聽一下行qíng,還沒出門就看見一個打扮時髦的小姐挨著磚沿走過來,彈簧頭不那麼卷了,變得玉米纓子一樣。鬢角夾了兩支水晶髮夾,看見她眉花眼笑,“二嫂,別來無恙呵!”
南欽有些意外,“雅言啊,你怎麼來了?”
“我這段時間被管制著,根本不許出門,要不然早就來找你了。”雅言進了屋子四處看一圈,“這不是要打仗了嗎,我才趁亂跑出來……噯,這裡環境不大好哦。”
“和大帥府當然是沒法比的,不過對我來說也足夠了。”她請她坐,殷勤倒水,笑道,“沒有咖啡也沒有紅茶,白開水將就喝喝吧!”
雅言滿臉的憐憫,“二嫂,你這是何苦呢!過這樣的日子,你不委屈麼?”
其實暫時生活並不像她想像的那麼困難,不過養尊處優的大小姐確實是不能接受的。人嘛,bī到那個份上,沒有吃不了的苦。她說:“也還好呀,至少很自由。下了班回來洗洗涮涮,沒有時間想別的,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這是在熬時間麼?活了一天兩個半天?何必當初呢!”
南欽看到馮家人總感到羞愧,“我不告而別,弄得你們jī飛狗跳,現在想起來真是難為qíng。”
雅言道:“是呀,派出去那麼多人,連著找了一個禮拜,把城裡所有的場所都找遍了,沒想到你藏得深,死活沒找著,你有本事的!”姑嫂兩個一向感qíng不錯,調侃兩句就又熱絡起來。雅言像房子驗收師一樣嘖嘖挑眼,“你有沒有想過換個地方?這種地方怎麼好住人呀!連個電話都沒有,萬一有事聯繫都聯繫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