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房正在櫃檯上看報紙,他是個矮瘦的老鰥夫,從來不管金錢之外的一切事情,何氏也從不把這人放在眼裡,偶爾和來買東西的男人打情罵俏一番,就在店裡無須避諱。
何氏被噴了一臉口水鼻涕,氣得掀開鋪子後頭一個門帘回家去了。這間雜貨鋪屬於「前店後家」的模式,店鋪和住宅只見隔著一個小天井,天井中粗粗布置了一點花草,何氏也無心打理,任由植物瘋長,把本來就潮濕的地方弄得綠油油、濕漉漉。天井裡一個老媽子正在洗衣服,何氏愛答不理的,徑直上樓走回臥室。
甘小栗在鋪子裡閒了下來,湊到櫃檯旁,帳房這會兒大約是看報紙看累了,合上了眼睛,眼鏡從鼻樑上半滑下來。甘小栗看了一眼報紙,右側最上面一排印著一行大字——檳榔晨報,再翻到最後一版,一個豆腐塊大小的欄目抓住了他的眼球。
來檳榔嶼也有數十日,除了馬不停蹄的工作之外,甘小栗見縫插針地打聽阿爸的消息,他幾乎在姓周橋挨家挨戶打聽過,又去泰隆僑批局問過,沒有人聽說過他阿爸,就在他頹喪失望之際,這份報紙又讓他重燃希望。
原來《檳榔晨報》的最後一版有個小欄目,專門刊登讀者投去的各種啟事,有通知結婚的,有發訃告的,有家庭在上面尋找幫工,甚至乾脆是把家長里短的事情發出來讓大家評理的。甘小栗看著上頭的文字,暗想自己也可以發這樣一個尋人啟事,可不比在人群里一個一個的打聽要來得便捷得多?
這時帳房醒了過來,把眼鏡重新在鼻樑上架好,見甘小栗正盯著自己的報紙,於是咳了一聲,讓他閃開。
「您能把這報紙借我一下嗎?」甘小栗裝得最可憐巴巴地問。
那老鰥夫渾濁的眼珠子稍微轉了一下,跟著手肘帶動上半身往邊上挪了一下,回答:「記得還給我。」
甘小栗得了報紙,拿到鋪子門口蹲在地上看,正巧老六拉車從門前路過,看到他老遠打了個招呼。
「這不是我們愛學習的好少年嗎?」
甘小栗聽出是老六的聲音,抬頭咧開嘴就笑:「六哥!」在他眼裡,老六是個線條剛硬卻心思細膩沉穩的人,相處一段時間下來,幾乎成了心目中的「可靠大哥」。
「咦,今天怎麼看起來格外高興?」老六說。
「我平時難道不開心嗎?」
老六放下空人力車,擦了把汗:「平時笑眯眯的,可看著有點假,不像今天。有什麼好事發生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