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甘小栗,你在這裡做什麼?」高元保正好路過,哪兒人多往哪兒鑽,鑽進來一眼就看見了他家的夥計。
「喏,喏,喏——」甘小栗指著地上說不出話來,一瞬間的功夫,他整個人都被腐臭的記憶給包圍了:面目可怖、十根指頭血跡斑斑的師娘,脖子兩邊腫得又黑又紫的二師兄,躺在棺材裡的阿旺,茅草棚里腦漿流乾的批腳,在英國少女面前仰面倒下的年輕新客……一具具屍體打他眼前略過,好像他還在聖約翰島檢疫站的大通鋪,只不過面前橫陳的是無數的死人,腳下黑色的波濤洶湧,再一看是群鼠翻騰。不會的,不會的,這些人當中,唯獨簡行嚴與人不同,他生得那麼富貴優雅,他不可能死在這裡……
「嘔——」被認為已經死掉的簡行嚴側身乾嘔了幾聲,在圍觀群眾的驚訝目光中緩緩坐了起來,他轉動脖子,摸著後腦勺說到:「再來啊,讓我看看你還有什麼本事啊——誒?」一個轉音,他安靜下來。
手臂上紋了一朵蘭花的家俊臉朝上躺在旁邊,表情凝固在憤怒的那一刻,胸膛已停止起伏,血噴濺在地上,一顆子彈貫胸而過將他穿透。他生前在堂口做「藍燈籠」,那意思是指人死了要在家門口掛藍色的燈籠,人一但入了黑道,對家人而言跟死掉相差無幾,所以以「藍燈籠」指代。這下,家俊的毒蟲老爹當真要給「藍燈籠」兒子在家門前掛起藍燈籠了。
簡行嚴又打量起自己,自己完好無缺,渾身上下只有些泥土,衣服還有被撕扯的痕跡,因為他和家俊剛打了一架。他把自己撐離地面,一不留神,摸到地上一枚又硬又涼的物件,一把槍。
再遠一點,甘小栗正半跪在地上眉頭深鎖,表情驚恐地看著自己。
簡行嚴知道這下惹上麻煩了。
「簡家的少爺殺人啦!」今天上午的報童是這麼叫賣的。
高記雜貨鋪的帳房買了一份報紙,前前後後翻了一遍,抓住報童問:「沒看到你說這事啊。」
那報童答到:「沒在報紙上,是我看見的。」
帳房吃了虧,回鋪子裡坐在櫃檯後面生悶氣,突然納了悶,這個時間了他的同事甘小栗去了哪裡?
和他直線距離不超過兩百米的地方,高記的老闆高元保也難掩心中的悲傷,一來是死者家俊好歹跟他有幾分相熟,二來是簡家的少爺殺了人竟然連無辜的甘小栗也要一同被憲警抓走。這個世道還有沒有王法了!
憲警抓了簡行嚴和甘小栗,甘小栗稱自己只是路過,什麼都不知道。憲警不理他,來了個說中文的辦事員對他說:「別人指認你跟簡少爺是一夥兒的。」
甘小栗思前想後,八成是雲吞麵的攤主。
被抓的兩人直接送進拘留室給關了起來。簡行嚴不爭不辯地在木床上坐下,這個單間正是他上次進來被關的單間,現在熟得像這地方的租客。甘小栗在他對面,隔著兩重欄杆欲哭無淚地看著他。
「別看我,不是我,我沒殺人。」簡行嚴幾乎被盯出一個窟窿,終於開口替自己解釋。
